但李云龙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床上躺了大概半个钟头,烙饼似的换了好几种姿势,最终"呼"地一声坐起来,光着脚趿拉着鞋走到窗前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他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在天井里站定,就听到东厢房那边有动静——
门轴"吱呀"一响,丁伟端着个搪瓷缸子走出来,看到李云龙愣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
"你也睡不着?"
李云龙挠了挠后脑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躺着跟躺着钉板上似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走过去。
树底下有张石桌配着四个石墩,白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此刻石面还带着余温。
李云龙一屁股坐到其中一个石墩上,丁伟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面上——里面泡的是浓茶,茶水颜色深得像酱油。
"老孔和志国呢?"李云龙朝东西两厢看了看。
丁伟朝正房的偏耳房努了努嘴:"志国屋里的灯也没灭。”
“孔捷刚才我看到在廊下坐着,估计等会儿就过来。"
话音刚落,回廊转角处传来布鞋底蹭青砖的沙沙声。
孔捷披着件旧军大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装着半碗花生米。
他看到石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也没说什么,径直走过来坐在了李云龙对面的石墩上,把搪瓷碗搁到桌面中央。
"我就知道今晚睡不踏实。"
孔捷边说着,伸手从碗里捏了几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
三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老槐树的叶影在上面层层叠叠地晃动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墙角传来蛐蛐的叫声,一长一短的,像是有人在用摩斯密码发送一条永远重复的短句。
第四个脚步声从西厢房的门廊下传来。
邢志国穿了一件旧衬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走到石桌边站定,看着已经就座的三个兄弟,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廊下拖了张条凳过来坐在石桌侧边——
他向来如此,不挤着谁,也不被谁挤着。
四个人围着一张石桌坐下了。
李云龙最先憋不住,双手撑在膝盖上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碎月光:"老余今天跟你们几个都单独说了啥?"
孔捷偏过头看他:"你先说你自己的。"
李云龙啧了一声:"他说让我头三个月闭嘴,不管教官讲什么先听着不许插嘴。"
孔捷点了下头:"像他会说出来的话。”
“他跟我说让我贪心一点,别太容易满足。"
丁伟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抿了口浓茶,茶水在月光下呈现出黑沉沉的色泽。
他咽下去之后说:"让我藏。"
就两个字。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邢志国坐在条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月光把他那张惯常没有表情的脸照出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四个人凑在一张石桌上,低音也听得清楚:"他让我别谦虚,说我去学院不是学,是验证。"
四个人各自把余生的话说完之后安静了一小会儿。
李云龙把花生米碗拽到自己面前捏了几颗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你们说他这个人,打仗的时候能指挥一个兵团,不打了还能干这些——"
他比划了一下,指头在空气中画了个大圈,好像那个圈把余府、把博物馆、把信件、把刀和那张写了字的纸全部装了进去。
"干这些弯弯绕绕的事,他脑子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丁伟把搪瓷缸子放回桌面上,手指在缸沿上慢慢摩挲着。
"多到我们永远想不到。”
“但有一点我确定——他给我们安排的路,一定是他算过无数遍之后认为最稳的那条。"
孔捷靠在石桌边缘,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月光把他颧骨那道旧疤照得格外清晰。
"我想了一晚上,其实老余的话说白了就一个意思——咱们以前只需要对敌人负责,怎么打胜仗怎么来。”
“但从现在开始,要对自己负责了。”
“以前那种冲出去就能解决问题的日子,过去了。"
邢志国难得主动接了一句话:"打胜仗靠胆子就够了。”
“但打完之后还能保住自己想保的东西——靠的是脑子。"
李云龙听了这句话没有反驳。
"你们说——"
李云龙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