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把李红梅的桑塔纳停在家门口,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两秒钟。
这么久没回来,门前那棵槐树又窜了不少。
院子里的灯亮着,厨房那边飘出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滋响,带着呛人的葱花味儿。
熟悉。
太熟悉了。
陈建国拎着从镇上顺手买的两斤猪头肉,推开院门。
堂屋里,陈默正趴在桌子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往桌上一拍。
“哟,老妈!你看看这是谁回来了!”
那嗓门亮得,跟报幕似的。
厨房里的锅铲声停了。
李秀兰围着围裙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铲子,脸上沾了点面粉。
看清了来人,铲子往灶台上一撂。
“建国?”
走到堂屋,把陈建国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这是想起我和儿子了?”
那眼神,说不上凶,但怨气压都压不住。
“怪我怪我。”陈建国把猪头肉往桌上一放,凑上去要拉李秀兰的手。
“大王镇的事情太多了,实在走不开。”
李秀兰把手一缩,不让碰。
“你们镇再怎么忙,也不能家也不回啊。”
她退了一步,双手往围裙上抹了两下,语气里头那股委屈终于冒出来了。
“这么久了,家也不回,当个副镇长而已,又不是当了镇长、县长。”
陈建国被噎得没话说,挠了两下后脑勺。
这事他确实理亏,忙是真忙,但长时间不着家,怎么说都交代不过去。
“哎,你不知道。”陈建国换了个策略,把胳膊往李秀兰面前一伸,袖子撸起来。
“大王镇现在正在大力搞发展,你看我天天下地,都晒成黑炭了——”
李秀兰本来绷着脸,目光落在陈建国身上,愣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的确黑了。
黑了不止一个色号,跟换了层皮似的。
“你这是下地还是下矿啊。”
陈建国趁热打铁,一把拉住李秀兰的手,往凳子上拽。
“你坐你坐,我跟你好好说。”
陈默在旁边看着这出戏,嘴角弯了弯。
“那这次回来,不会是明天又要走吧?”
陈默插了一句。
李秀兰的眼睛跟着转过来,盯着陈建国,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敢说是,今晚就睡院子。
“不会不会。”陈建国赶紧摆手。
“周末了,就在家好好陪陪你们,哪也不去。”
这话一出,李秀兰肩膀松了下来。
“那我去把饭菜端过来,刚好做好了。”
站起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了一句。
“要是不够,你就少吃点。”
陈默趴在桌上哈哈大笑。
陈建国指着陈默的脑袋。
“笑什么笑,马上暑假了,你是不是准备考试了?考试怎么样?”
陈默翻了个白眼,大得能看见眼白。
“老爸,我啥时候考试你知道吗,你还是忙你的工作吧~”
陈建国的手僵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挺久没回家,一直忙着大王镇的事情,儿子学习的事情早就不怎么关注了。
“儿子,对不起啊。”陈建国把手收回来,搓了搓。
“我现在发现,当了领导,万事不由人,你和你妈,我……”
话没说完。
“行了,别说了,好好吃饭吧。”
李秀兰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把饭菜稳稳当当搁在桌上,土豆丝、炒鸡蛋。
“你好好工作,记得家里有人惦记你就行了,当了领导,身不由己是正常的。”
李秀兰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陈建国,低头在给陈默盛饭。
但陈建国听到这话,鼻子就是一酸。
他赶紧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嘴里,免得丢人。
三个人开始吃饭。
堂屋里就一盏灯泡,不算亮,蛾子围着灯打转,影子在墙上一圈一圈的晃。
筷子碰碗的声音,偶尔夹杂陈默吸溜汤的动静。
吃了几口,陈建国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儿子,媳妇,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他憋了一路了,从大王镇开到家,到现在终于有机会说了,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叫嚣。
陈默筷子夹起一根土豆丝,头都没抬。
“咋了,你要当镇长了?”
轻飘飘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