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江海抬眸看着她,目光里面有些晦涩,也有些复杂,最后归于沉寂。
“起来走走。”
声音冷厉,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是三十六的鞋码,但是于江海是四十三的鞋子,乍一看她像是穿了两条黑船在脚上一样。
她一走,鞋跟微微往后掉了下,有些不太跟脚。
“等等。”
于江海再次蹲了下来,弯腰躬身取下了皮鞋上的鞋带,在她细白的脚踝处轻轻缠绕了一圈。
旋即这才绑了一个活结。
他的手有些烫,指腹不经意间触碰的位置,使得那一点热意顺着脚踝往上窜,林美言几乎是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于江海察觉到了。
他跟着系鞋带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颇有些慢条斯理。
林美言有些不耐,她低眉看着他,他弯着腰白衬衣被扯出一道紧绷的褶皱,肩背线条也跟着沉沉压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
林美言又喊轻轻地喊了一句,“于江海。”
这三个字一落下,狭窄的楼梯间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林美言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距离于江海的头顶不过一指的距离。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
只是看到于江海半跪在她面前,低着头给她穿鞋的时候。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面有个画面倏然闪过。
于江海曾经也这样做过这样的动作啊。
只是那时他身上穿的不是白衬衣黑西裤,也没有这般干净体面。
他那时穿着破旧打补丁的短褂,蹲在她面前,沉默笨拙地替她在沙滩边上穿鞋。
她记得那鞋沾了泥沙,他低垂着眉眼拿着袖子擦,擦了好久好久。
久到林美言都快忘记了这件事情。
可是在刚才那一瞬间,那画面却突然清楚起来。
清楚到好像就是昨日才发生一样。
林美言骤然回神,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收回脚,她轻声道,“于江海,鞋穿好了。”
“我们走吧。”尾音轻颤。
像是从过去再次被拉回了现实,又变成了那个疏离客气的林美言。
于江海没动。
他仍旧半跪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她。
楼梯间的光线不算好,头顶上方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可是林美言却觉得,于江海的眼睛亮得吓人。
漆黑,沉静。
又像是压着一场风暴。
“林美言。”
他喊她名字。
不是林知青,也不是林老板,更不是客气疏离的林同志。
是林美言。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意。
就仿佛于江海和林美言这三个字,在一瞬间被牵扯到了一块一样。
这让林美言心口微微一缩,她低垂着眉眼,轻声纠正,“于总。”
于江海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冷了几分。
他忽然笑了下。
那笑意很浅,甚至还没抵达眼底,便已经消失不见。
“你刚才不是这样喊的。”
林美言被他一句话堵住,半晌没出声。
她很少有这种狼狈的时候。
她向来是温和的,体面的,哪怕心里面再乱,面上也能维持住几分从容。
可是偏偏在于江海这里,好像所有的从容都会打折扣。
她抿了抿唇,声音放轻了几分,“刚才是我失言了。”
失言?
于江海咀嚼着这两个字,眸色又深了几分。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了握着她脚踝的手。
林美言的脚踝终于得了自由,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下。
于江海看到了。
他眼底浮起一抹很淡的自嘲。
也是。
她现在怕他。
或者说,她一直都想离他远远的。
从海岛到江城,从过去到现在,她似乎永远都有办法,让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法逾越的界线。
于江海缓缓起身。
他没穿鞋,只穿着一双黑色袜子站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那画面实在是有些怪异。
他是江海地产的老总啊,明明身姿笔挺,眉眼冷峻,衬衣西裤一丝不苟。
偏偏脚上没有鞋。
而他的皮鞋,此刻正穿在林美言的脚上。
林美言低头看了一眼,越看越觉得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