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顾氏被从北境都护府的大牢里提出来,押解进京。
那天是个阴天,深秋的风刮得又大又急,满街的梧桐叶子被卷得漫天飞舞。邱小九站在将军府侧门的台阶上,拢着厚厚的披风,远远地看着那辆囚车从长街尽头缓缓驶过。囚车由六名骑马的官兵前后押送,铁笼子里蜷缩着一个灰白的人影。那人已经瘦得脱了形,头发散乱如草,眼神空茫,木然地看着前方,像一具被抽干了魂魄的空壳。
邱小九认出了那张脸。那是顾氏。又好像不是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氏——那个永远衣冠楚楚、笑容和煦、手段凌厉的将军府正君,如今像一个穷途末路的老人,所有的锋芒和心气都被这十几天的牢狱之灾磨成了一摊死灰。
囚车经过将军府门前时,顾氏似乎感觉到有人看他,缓缓扭过头来。他的目光穿过纷飞的落叶,和邱小九的视线撞在一起。那一瞬间,他的眼珠动了一下,嘴唇翕张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类似叹息的声音,然后重新低下了头,任由囚车将他带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邱玉瑶和邱玉珠被关了禁闭,没有机会来送他。邱玉瑶几次三番要跑出来,都被亲卫拦了回去。据说她昨晚又闹了一夜,哭着说要去京城找母亲伸冤,可邱铁衣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边关,连京城都还没回,谁又能给她伸什么冤?
邱小九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直到囚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长风卷起的黄叶中,才慢慢收回视线。她转身往回走,春草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张老大夫派人来传话,说他在同济堂等您,让您得空了过去一趟。”
邱小九点点头。她确实该去一趟同济堂了。这些日子她闷在府里养伤,外头的事情都是春草和青芦来回跑腿。张老大夫帮她照看着青芦在城南的房子,又替她挡了外面不少闲杂人等的打听,这份人情她得记着。更重要的,她需要跟张老大夫商量,接下来怎么在这北境城真正地扎根下来。
将军府里的风波看似过去了,可她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阿史那齐不会就此罢休。顾氏留下的余党未必全被肃清。凤澜戈的身体每况愈下,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不能只缩在将军府的高墙后面,靠邱铁衣的余荫和柳云英的庇护过活。她得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羽翼,自己的消息来源。那个城南的小院,就是她选定的第一块落脚石。
当天午后,邱小九带着春草出了府,径直去了同济堂。
张老大夫正在堂后的小院里晒药材。满院子排开的竹匾上,铺满了新收的菊花、枸杞、女贞子,太阳从稀疏的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一味味药材上,空气里浮动着干燥而温暖的草木香气。张老大夫看见邱小九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引她到堂内坐下,又让药童去沏了一壶暖茶。
“九小姐身子可大好了?”张老大夫先问病。
“好得差不多了。前些日多亏张老大夫深夜跑那一趟,小九还没当面道谢。”邱小九起身,正式地行了个礼。
“使不得使不得。”张老大夫赶紧虚扶一把,乐呵呵地说,“老夫行医半辈子,能遇到九小姐这样的良才,是老夫的造化。要不是你查出那药渣里的草乌,摄政王世子怕是活不过今年冬天。说到底,是老夫该谢你才对。”
邱小九笑了笑,没在这件事上多客套。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明了来意:“张老大夫,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我想在城南那个小院里,办一个义诊馆。每月逢五、十五、二十五,开门半日,专给买不起药的穷人看病。不收诊金,药费也只收成本。”
张老大夫怔了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拊掌道:“这是大好事啊!北境城的穷人看病难,这是多少年的老问题了。老夫年轻时就想过,可那时候没这个力。九小姐有此心,老夫求之不得!”但高兴过后,他又很快想到了现实的困难,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只是九小姐想过没有,你的身份是将军府的小姐,抛头露面坐堂行医,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听。再者,你如今在将军府里根基还不稳,府中那些长舌妇的闲话,可不是好受的。”
邱小九早就想好了。她放下茶杯,缓缓道:“所以,我不以将军府九小姐的名义开这个馆。我会用化名。”
“化名?”
“就叫‘清尘医馆’。”邱小九说,“只说是城里一位游方医女所设,不隶属任何一家药铺,也不牵涉任何世族。每月开门三日,专给贫苦百姓看病。所需要的药材,我想请张老大夫帮我从同济堂调货,按成本价结算,可行?”
张老大夫捋着胡子想了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药材的事好说。同济堂每年都有富余的库存,只是有些药保质期短,放着也白白坏了。九小姐肯拿去做善事,老夫做主,只收半价,剩下的由同济堂认捐了。也算老夫和同济堂的一桩功德。”
邱小九大喜,站起身来又要行礼,被张老大夫死活拉住了。两人重新坐定,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义诊馆的布局、常见病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