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
    第十五章 土地庙

    九月十四的夜,没有月亮。

    天幕像一块被墨浸透的厚绒布,严严实实地罩在北境城上方。偶尔有几颗星子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城西的土地庙早已荒废多年,庙门歪斜,泥塑的金身剥落得只剩下半只手臂,供桌上堆满了枯叶和老鼠屎。四周没有人家,只有几株老槐树在夜风里呜呜作响,像一群人在低声哭泣。

    邱小九蹲在土地庙后面的半截残墙下,身上裹着一件柳云英给她的暗色斗篷,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她身旁是柳云英调来的四个护院,个个手里攥着家伙,眼珠子在黑暗中转得比猫还亮。

    离她们二十步远的庙门口,一个衣着臃肿的婆子正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那婆子不是别人,正是钱婆子。她穿着自己平时的衣裳,挎着一个破篮子,缩着脖子,时不时地往身后看一眼。她知道今晚这一出,自己是个鱼饵,身后有好几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她。但她更知道,如果她不配合,顾氏还没倒,自己先得进大牢。柳侧君的话说得很明白:乖,你孙子的药钱以后府里都管;不乖,卖草乌的事先捅出去,你全家发配边关。

    钱婆子没得选。

    时间一点点过去。邱小九的腿已经蹲麻了,膝盖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咬咬牙,换了个姿势,眼睛始终没离开庙门口那条黑漆漆的小路。夜风一阵紧一阵,吹得她的面颊冰凉,连睫毛上都凝了一层细密的水汽。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了。”旁边的一个护院极低地说了一句。

    邱小九立刻屏住了呼吸。远处小路的拐角处,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走得不快,但很稳,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朝前后张望一圈,像一头在夜里出来觅食的狐狸。越走越近,邱小九渐渐看清了那人的轮廓——中等身材,略有些驼背,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衫,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从邱小九藏身的残墙前经过时,邱小九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腥味,混着药香和尘土味,还有一种她形容不出的、像是什么肉类腐败变质的气息。她的胃里一阵翻搅,但她忍住了,手心和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人走到钱婆子面前,站定,压着嗓子问了一句:“货呢?”

    钱婆子抖得厉害,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兄弟,货我放家了,钱、钱也带了。只是我身子不利索,今晚走不动,你跟我回去取成不成?”

    那人沉默了几秒,忽然“嘿嘿”怪笑了一声,帽檐下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冷光:“老婆子,你今晚话怎么这么多?货在哪儿,带我去拿。别耍花样,我认得你家门。你孙子昨儿个还去买糖吃呢。”

    钱婆子浑身一僵,差点瘫软在地。邱小九的心也猛地提了起来——这个人居然已经摸到了钱婆子家里,连她孙子的行踪都知道了。今晚要是放他走,明天钱婆子一家非得被灭门不可。

    不能再等了。

    邱小九从残墙后猛地站起来,把两根手指含在嘴里,用力打了一个尖锐的呼哨。

    几乎是同时,藏在暗处的四个护院如离弦之箭般扑了出去。土地庙周围同时亮起了七八支火把,把破庙前的一小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那戴毡帽的男人反应极快,不等护院扑到,身子一矮,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反手就朝离他最近的一个护院掷去。那护院侧头一偏,刀锋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钉在了身后的泥墙上,刀柄还在嗡嗡颤动。

    “北狄飞刀!”柳云英的声音从暗处响起来,沉着而冷厉,“果然是你。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四个护院一拥而上。那男人以一敌四,竟不落下风。他的动作短促而凶狠,没有半点花哨,招招奔着要害,一看就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杀招。一个护院被他一个肘击砸在胸口,闷哼一声倒飞了出去,撞在供桌上,把供桌砸了个粉碎。另外三个不敢再正面上,围着他转圈,想找机会夹击。

    邱小九趁乱跑到钱婆子身边,一把把瘫软在地上的老婆子拽起来,拖到墙角后躲起来。她的心狂跳不止,脸上被风吹得生疼。她不是没经历过生死,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她还是第一次离一个真正的亡命之徒这么近。她的身体在发抖,但手却出奇地稳。

    “别出声。”她按住钱婆子的肩膀,自己则扒着墙沿,露出半双眼睛盯着打斗的方向。

    那北狄奸细打倒了两个护院之后,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圆球,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一股浓烈的黄烟炸开,烟雾中带着刺鼻的辛辣味,呛得人睁不开眼。邱小九本能地捂住口鼻往后缩,心里暗叫不好。这是简易的烟幕弹,里面掺了辛辣的草药粉末,专门用来迷眼睛的。

    “别让他进林子!”柳云英的声音在烟雾中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如果让这人进了西边的那片荒林子,再想抓住他就难了。

    邱小九咬了咬牙,突然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猫着腰朝烟雾边缘跑去。她没打算跟那人正面对抗,她只是要将他的去路挡住一瞬,给柳云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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