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莹莹跟着赵谨言穿过盐铁司衙门的大堂。大堂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铁面无私”四个大字,落款是当今女皇的年号,显然这是盐铁司作为大魏朝独立于地方衙门的司法特权地位的象征。两侧的走廊上挂满了历任盐铁使的画像和事迹,从开国初年的第一任盐铁使到去年刚卸任的前任,每一位的画像下面都详细记载了任内查办过的大案。她注意到其中一幅画像上的人眉眼之间和沈砚有几分相似——那是三十年前的一位姓沈的盐铁副使,画像下面的记载写着她“查处沧州私盐案,斩首十七人,后遭报复死于任上,追赠正三品”。邱莹莹在画像前停了片刻,看了沈砚一眼。他也在看那幅画像,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握着铁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陪他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赵谨言把他们领到一间偏厅,里面已经备好了茶水和文书。她搬来一张长桌铺上白绢,请邱莹莹把三件证物一字排开——邱凌云的绝笔信、萧铁柱的刀胚、邱兰芝的盐铁情报信函。然后她请来盐铁司的老仵作和老书吏,对照云州府衙呈送的卷宗和邱莹莹带来的证物逐一验看,每一件都反复确认了纸张年份、墨迹新旧、印章真伪和血迹残留。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时辰,老书吏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检查了情报信上邱兰芝的笔迹,和档案库里存留的三年前邱兰芝签过的生意契约做了仔细比对,确认无误之后才在验对文书上签了字画了押。
验对完毕后,赵谨言把证物小心地收入盐铁司的证物库封存,将一份盖了盐铁司推官大印的收据递给邱莹莹。然后她坐下来,开门见山地问了第二个目的:“邱姑娘,你在呈文中提到还有一个人——刘长生。他是云州盐铁司的书吏,你在河神庙现场亲眼看到了他的签章,此人也是邱兰芝倒卖盐铁情报的核心参与者。但他的口供和私账一直没有拿到,目前还是漏网之鱼。如果你能提供相关证据,沧州这边就可以立刻将他列为同案犯,正式签押提审。”
“我要见他。”邱莹莹把收据收进袖子里,声音很轻但很稳,“不是审讯,是问话。让我以邱凌云女儿的身份跟他单独谈一谈。”
赵谨言犹豫了一下,用手里的毛笔轻轻敲着桌上的砚台边缘,眉头微微皱起。按照盐铁司的规程,传唤证人可以,但让证人单独接触嫌疑人是不符合常规流程的。她沉吟了一会儿,目光在邱莹莹脸上停了停——大概是想起了云州府衙呈文里写的内容,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子只身赴黑风岭取到绝笔信,在自己开的绣坊招工时当场让二房颜面扫地,又在河神庙拿着母亲的绝笔信念到邱兰芝瘫跪在地。这桩案子能有今天的进展,很大程度是靠她自己一步步拼出来的。她不是来走程序的普通证人,她有资格亲自面对刘长生。
“可以。”赵谨言把笔搁在笔架上,站起来推开椅子,“但我必须在场。不是不信任姑娘,是刘长生这个人老奸巨猾——案发之后其他人都被抓了,只有他提前躲了起来,要不是他自己的佃农举报说他在乡下还有一处别院,我们到现在都找不到人。姑娘单独跟他谈可能会有危险,而且谈话内容如果没有第三方在场,将来在堂上也难以作为有效证据。所以我在场,但我不插嘴。审讯记录你来主导,我只在旁边负责记录和监督。”
“成交。”
刘长生被关在盐铁司后院的一间单独房间里——不是正式的大牢,而是一间存放旧卷宗的库房临时改的羁押室。门口站着两个盐铁司的衙役,看到赵谨言过来立刻站直了行了个礼。赵谨言让他们开了门,然后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角落里,在膝上摊开一册空白文书和笔墨。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线光。刘长生缩在墙角的一张草席上,手腕上戴着轻镣,镣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他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女尊国里这个年纪的男人大多已经在家含饴弄孙了,他身上也确实有几分书卷气——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身上的布衣虽然是旧的但浆洗得笔挺。邱莹莹打量着眼前这个清瘦文弱的男人,很难把他和“勾结山匪倒卖情报”这几个字联系起来。也许正是这副无害的外表让他能够在盐铁司的书房里潜伏多年,不动声色地将一份又一份的押运路线交到邱兰芝手上。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在邱莹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认出了她——不是认出了邱莹莹本人,而是认出了她那张酷似邱凌云的脸。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了,嘴唇翕动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用镣铐上那根细铁链轻轻磕着草席边缘,像是在给自己打节拍。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绕弯子,从袖子里取出那封已经作为证物备案但内容已经印在她脑海里的信——信的落款处,刘长生的签章和她从邱兰芝手里夺下的盐铁情报上的签章一模一样。
“刘书吏,你经手的私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