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瑞祥是锦绣坊最大的竞争对手,两家在城南斗了好几年了。孙掌柜那个人精明能干,最近又请了苏杭那边的师傅来坐镇,生意一天比一天好。王三娘最怕的就是福瑞祥把她的绣娘挖走。
而邱莹莹——王三娘虽然嘴上骂得难听,但心里是清楚的。邱家大房的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审美和见识比普通绣娘高出一大截。以前她交上来的绣活,确实是锦绣坊最好卖的。要不是邱家倒了,王三娘才舍不得把她赶走。
“你……你说真的?”王三娘狐疑地看着她。
“我邱莹莹说话算话。”邱莹莹伸出手,“料子和丝线拿来。三天之后,我要是交不出让你满意的帕子,我自己走人。但要是我交出来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的舅舅和小荷,声音放柔了一些,但分量一点没轻。
“掌柜的你把我表妹的工钱结了,再给我舅舅道个歉。”
王三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终究是商人的本能占了上风。她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块素白的帕子料和一包丝线,重重地拍在柜台上。
“行!三天就三天!我倒要看看你能绣出什么花来!”
邱莹莹拿起料子和丝线,转身扶起邱远志:“舅舅,我们走。”
三个人走出锦绣坊,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邱远志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邱莹莹,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莹莹……你何必为了我们……”
“舅舅,你说什么呢。”邱莹莹打断他,把他被风吹乱的衣襟理了理,“我娘不在了,你就是我唯一的亲舅舅。我不帮你谁帮你?再说了,二房那帮人欺负咱们大房的人,我要是连这口气都不敢争,还有什么脸姓邱?”
邱远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街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小荷也红了眼眶,怯怯地拉了拉邱莹莹的袖子:“姐姐……你真的能绣好吗?王掌柜那个人很挑剔的……”
邱莹莹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放心吧,姐姐有办法。”
她有办法,是真的有办法。
前世她在大学学的是设计,虽然主攻方向是平面设计,但选修过一学期的传统纹样课。中国几千年的刺绣纹样史,她脑子里装着从秦汉到明清的所有经典图案。再加上她自己的审美和创新能力,在这个刺绣水平还停留在基础阶段的女尊国,她随便拿出一个改良版的纹样都能让人眼前一亮。
更重要的是,她有原主的肌肉记忆。原主虽然审美不行,但针法基本功是扎实的,只是不知道怎么搭配更好看。邱莹莹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审美嫁接到原主的技艺上。
回到柳树巷,邱莹莹让舅舅和小荷先回去,约好三天后在锦绣坊门口见面。
推开院门,她发现院子里变了样。
地上的落叶扫干净了,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水缸里的水打满了,连晾衣绳上那件破了的衣裳都被缝好了,针脚密密麻麻的,虽然不算精致,但很结实。
沈砚坐在廊下,面前摆着那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三个碗。
碗里是面疙瘩汤。
面疙瘩大小不一,有的煮散了,汤看起来有点浑。上面撒了几粒葱花,还是昨天去李婶家借的。
“小姐你回来了!”小满从厨房里跑出来,脸上沾着面粉,笑得眉眼弯弯,“沈公子做的晚饭!他说小姐忙了一天肯定饿了,就让我教他和面。沈公子好聪明啊,教一遍就会了!”
邱莹莹看着那三碗卖相不怎么样的面疙瘩汤,又看向沈砚。
他站在廊下,袖口还沾着面粉,那双好看的手上全是没洗干净的面痂。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站着的姿势有些僵硬,像是有点紧张。
“面粉哪来的?”邱莹莹问。
“李婶送的。”小满抢着回答,“李婶下午来了一趟,听说小姐去绣庄了,就送了一小袋面粉过来,说是借给咱们的。还有几个鸡蛋,我没舍得放……”
邱莹莹走到桌前,端起一碗面疙瘩汤,喝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怎么样。面疙瘩有的太硬有的太软,盐放少了,几乎没什么味道。
但她喝完一口,又喝了第二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砚,笑了一下。
“好喝。”
沈砚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那就好。”
夕阳西下,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破旧的小院里。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巷子里哪家在做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着饭菜的香气。
邱莹莹坐在门槛上,一边喝着没什么味道的面疙瘩汤,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帕子的纹样。
沈砚坐在她旁边,安静得像一株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的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