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裴留在车里,用俞程的话术婉拒合作方的项目邀请。父子俩刚进门,医院大厅里的冷气就裹上他们外露的皮肤,激起一阵颤栗。
俞璟阳跟在俞程身后,被这突然变化的温度给激得清醒了些。他抬头,环顾了一圈大厅。
空旷、空荡。只有来往的几个人。
俞璟阳又紧绷了些,身体发颤得更加明显。
这时俞程转过身来,将手里那件外套递给他:“穿上吧,冷气太大了。”
俞璟阳垂眼看了几秒,接过来穿上了。他跟着俞程穿过大厅,走进内部的VIP电梯里。这时俞程口袋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人——接起电话,同时按下了去往六楼的按键。
电梯门一关上,俞璟阳便紧紧贴在俞程身后。被外套包裹住的身体还在轻微发抖。
他每次来医院都会明显躯体化,不过只是生理害怕这个地方。他除了身体震颤和心率加快外,其它的症状都没有。
但是在电梯里时,这些症状却变得尤为明显,这也是近几个月才显现出来的,以往坐电梯也只是对那股‘悬空感’感到头晕和胸闷,现在都有强烈的不适。
他感到恐惧。
俞璟阳紧挨着俞程,俞程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低头一看,俞璟阳的脸色苍白,电梯却才刚刚开始上升。他感到一股窒息感,气压压得他喘不上气,心跳快得像要过载,手心里跟着冒出冷汗。
这时俞程的通话界面里弹出一条来自监测手环的短信——橙色预警。
但俞程在观察俞璟阳的状态,并没有注意到。
他伸手把儿子从身后捞到自己身旁,宽阔的手掌边轻拍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则将手机拿远,俯身叫他:“崽崽,快到了。”接着给出具体的提示,“还有6秒。”他的声音始终温和而镇定。
俞璟阳在他臂弯下摇头,轻声说:“没事。”
但心里却开始了倒计时。
“嗯,没事。”俞程揽着他,继续听着电话,手下安抚未停,缓慢地轻拍了几下,电梯门刚好打开。俞璟阳也正好数到零。
走出电梯,俞程对着电话那头问了句:“严重吗?那人现在在哪。”
俞璟阳抬头去看他爸的通话界面:小裴。
龚裴的回答他听不清,俞程也从不在公共场合下开免提。俞璟阳低下头去解衣服拉链。经过刚刚那一下,他后背早已生出了细密的冷汗。现在出来了,又感到燥热。
俞程走在前面,已经挂掉了龚裴的电话,转而拨给“南水市中心医院”,开始询问情况。俞璟阳没跟太前,始终保持着一米的距离,他并不想无意听到俞程工作上的事。虽然并不能听清具体的通话内容。
六楼的冷空气里裹挟着令人心悸的药水味。开学仅一个月,这层心理科来往的的成年人就换成了一群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少年。每一扇诊室门前的电子屏都排满了号,放眼望去,年龄清一色的都是十开头。
这个年纪的悲欢,常被冠以“想太多”的轻描淡写。他们的沉郁在部分“大人”眼中,都成了不合时宜的矫饰。
家长会叫骂着‘他们’的不对,再列举出自己的‘好’,最后再对这个疾病的生理和心理状态进行‘抨击’。
但是,抑郁情绪并不是“病”。
抑郁症或许是一种医学诊断,但在爱你的人面前,它从来不会成为一种“疾病”。
它只会在不爱你的人面前体现出病态——反观爱你的人,则会将它似作你生命里本就存在的一部分,进行包容。
这是俞璟阳十五岁时的感想。
而十六岁的他现在站在自己十五岁时初次踏足的专科医院里,仿佛又看见了那时的自己。被两位可靠的成年男人护着进入诊室的‘□□’。
走廊的白炽灯亮得晃眼,俞璟阳眨了眨发酸的眼眶。
突然,一位中年妇女的声音破开了廊道里的药水味,从俞璟阳右侧的诊室门里冲撞出来——“这个病就是个无底洞!看完这次我们就不来了!”女人拽着一个少年从诊室走出,一到走廊便松开了手。
她的声音尖锐,立马就引来十几道视线,看向这对母子。
半大的少年跟在女人身后,小声提醒道:“可是医生说……不能私自停药。”
女人听了这话猛地转身,情绪激动:“人家就是想坑钱!又不是饭,凭什么不能断?”她用手指重重戳着少年的额头,“你其实根本就没事!我看你就是想太多!出去干一天活就好了!天天呆在房间里,不抑郁才怪!再这样下去我都要抑郁!我都想去死了!就是被你逼死的!”
一句句沉重又伤人的话语砸在在场的每个‘病人’身上。无力却刺痛。
终于有人忍不了,站了起来。
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