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九号院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春末的夜风带着潮润的草气和远处田埂上湿润泥土的气息,从院墙上方灌进来,把老槐树的嫩叶翻卷出细碎的响声。林北辰在井台边蹲下来,手探进冰凉的井水里浸了一下又抽出来甩了甩,水珠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散落在青砖地面上。右臂深处的十二枚残骸在夜风中平稳搏动,暗金色的万古光芒在环列最外层缓慢流过,保持着与通道尽头那面岩壁以及矮丘顶端地脉之间的微弱共振。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林北辰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装上干粮、水囊、地图和那两枚石片,出了九号院。春末的晨光从东面的田野上铺过来,把星城城墙上的银白晶石照成一片明亮的浅金色。林北辰穿过主道时放慢步子在银叶树的根部附近一一检查,那些标记石片的位置都已经回填平整了,表面的覆土和落叶也恢复了接近自然的密度,没有留下明显的翻动痕迹。
穿过城门之后林北辰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城外西北方向的小径继续走,穿过几片春末的麦田和野草地之间的窄路,绕过一处长满芦苇的小水塘,重新踏上了通往矮丘方向的路。沿途经过的地方大部分是低矮的耕地和零星的树木,有些田埂上还留着昨晚露水的痕迹,在晨光中发亮。经过一段较长缓坡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前方的地形变得比前几日更加平整,草皮的颜色也从浅绿渐渐过渡到一种更深的翠绿色,像是这一带土壤的水分含量略高一些。
林北辰在地势稍微起伏的边缘停下来查看周围。这里的视野向各个方向延伸都很远,东南方向可以看到星城的模糊轮廓,西北方向的地势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没有中断。林北辰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土层,草根浓密,泥土偏湿润,表层覆盖着多年的腐殖质层,厚的部分能有一掌多深。地表植被显示出这里近几年没有人翻动和深耕的痕迹。林北辰沿着丘脊线走了一段,在地势逐渐下沉的一小片洼地边缘停下脚步,那里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灰白色石头,形状和质地与周围常见的石灰岩略有不同。林北辰蹲下来拨开石头周围的草根和浮土,石头比预想的大,露出地面的部分只是一小截角,下面的主体还埋在土层里。石头表面有一道极浅的、几乎被风化和地衣完全覆盖的刻痕,形状像是一道短弧线。林北辰把周围清理了一圈,在石头侧面靠近底部的位置摸到另一道刻痕,比上面那道更浅,几乎与石头的天然纹路融为一体。两块刻痕之间的相对位置与标记链上那些石片的标记风格一致,像是同一套引导系统在地表上的延续。林北辰把浮土回填好恢复原状,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地面的地形比较平缓,大部分区域被草覆盖,没有明显的建筑物和道路痕迹。
当天晚些时候林北辰回到星城,沿着银叶树巷去了月清歌那边,把丘顶和灰白石头的情况说了一遍,月清歌坐在石桌边听完,伸手从架子底层抽出一卷旧地图摊开来看了一会儿,在地图某一角找到了一处点状标记,用铅笔轻轻圈了一下。她说那处标记不是地名也不是建筑标记,而是某年某次勘测中标注的边界点,可能是旧驿道走向的参考点。如果辰渊留下的那处标记跟那个边界点距离接近,那旧驿道的走向很可能就是林北辰接下来要沿着走的路。林北辰把地图上的位置记在心里,然后站起来沿着银叶树巷走回九号院。方小石的灯还亮着,从窗纸的破口处透出来一小片暖色的光块铺在院子的青砖地面上。
第二天林北辰带着地图出了城,沿着西北方向经过一段平缓的路段之后穿过一条干涸的浅沟,他查看了一下沟底的土壤和沉积物,沟底沉积层是均匀的,没有被翻动过的迹象。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侧地形逐渐收窄,前方出现了一道低矮的土垄,土垄的走向与地图上标记的旧驿道方向基本平行。土垄表面长满了密实的野草和少量灌木,林北辰沿着土垄走了一段,在土垄南侧坡脚处发现了一截嵌在土层里的暗色石条,露出地面的部分不到半尺,像是被填埋过的旧路基的残余。石条的侧面有一道磨痕,长期的摩擦使得石材表面形成了深色的光滑面层。如果辰渊曾经走过这条路,走的时候很可能与土垄边缘发生了摩擦,留下了这道痕迹,在后续的多年沉积和风化作用下又进一步加深了印记。
林北辰蹲下来用手沿着石条表面的光泽区域感受了一下,又直起腰来顺着土垄的方向望向远方。土垄在前方的地形中渐渐变矮,最后融入了一处平缓的坡地,而在更远处的地平线附近,隐约可见一团深色的、像是低矮树丛的轮廓。地图上那个位置没有标注地名,但附近有一处用淡墨画的短横线标记。明天再去确认。暮色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