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一切如旧。
机床空转的声音压过了外头的风。
林远先到机床旁站了一会儿。昨晚的精度复测表他已经看过,主轴、导轨、工作台,数值都在允差内。
他正准备让杨卫国去库房领件,四车间的郑民安夹着张图纸过来了。
“林远,你过来帮着看看这个。”
郑民安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一张略显泛黄的工程图纸平铺在钳工台上,动作中透着几分郑重。
图纸上绘制的是一个齿轮箱的接合座,整体外形看起来并不算复杂,但关键难点在于其中两个相交孔的轴线,它们并非正交或平行,而是在三维空间中呈斜交状态,不仅夹角要求极为精确,而且偏心量的公差范围也卡得极其严格,几乎容不得半点偏差。
“这种活儿,以前咱们厂里试过没有?”
林远微微皱眉,目光紧盯着图纸上的关键尺寸和标注,语气中带着一丝谨慎地问道。
“试过,当然试过。”
郑民安叹了口气,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最早是在那台从苏联引进的老式卧式铣床上干的,一共做了三件,结果每一件的同心度都不达标,误差超出了装配允许的极限。后来又换到捷克进口的那台铣床上重新尝试,可因为角度调整不到位,刀具一吃深,机床就剧烈震动,根本没法稳定加工,表面粗糙度和位置精度全都失控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这是新订单里的关键零件。四车间那边反复评估后觉得风险太大,没敢接。我琢磨着,你这台新引进的数控铣床功能比较先进,主轴不仅能精确摆动角度,整机刚性也特别足,稳定性强,说不定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林远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再次俯身仔细端详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眼神专注而沉稳,脑海中已经模拟起了整个加工路径与装夹方案。
他让杨卫国去把工件毛坯从四车间推过来。
那毛坯是铸铁件,已经粗铣过,留了三毫米的余量。
林远自己架上床子,装夹找正。
他换了把三面刃铣刀,先把基准面飞了一刀,然后把主轴调到图纸要求的斜角,锁紧。
郑民安站在旁边,手指在图纸上点来点去,不住地看林远怎么对刀。
林远摇动手轮,刀慢慢啃进接合座。
铁屑细碎,颜色发白。
第一刀走完,他停床,用千分尺和百分表又量了一遍。
第二刀是精铣,林远进给极慢。整个车间里,只有机床的嗡嗡声,和刀切入铸铁时那种细密的“滋滋”声。
郑民安大气不敢出。
最后一刀走完,林远把工件取下来,交给郑民安。
郑民安拿着工件去了检验台。
片刻后,他回来说:“同心度在两丝以内,交孔角度偏差也合格。比厂里那些老床子强太多。这活,以后都放你这边干。”
林远说:“先别急着都上。一台床子不能什么都干,四车间还是得把老床子的精度提上来。”
郑民安点头:“这个我知道。就是这应急的件,得先靠你。”
林远说:“行。让杨卫国编个号,就排在新机床的加工表里。”
一机部这边,黄局长刚进办公室,秘书把一叠信函和电话记录放在他桌上。
“都是来问图纸的。”
秘书说,“几个省市的机械厂。都想要红星机床的图纸。”
黄局长坐下,把信一封封拆开。
有西安的,有沈阳的,有武汉的。
还有部里兄弟司局转来的。话都说得客气,说“请求支援图纸”,说“希望部里统筹安排”。
黄局长看到最后,把信往桌上一扔。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才发现茶已经凉了。
这时何部长打电话来,说:“老黄,我这儿也来了一堆找图纸的。你过来一趟,咱碰个意见。”黄局长应了,上楼。
何部长办公室茶几上摆着半尺高的材料,全是各地来的函件。
何部长坐沙发上,手里拿一份,见他进来,说:“坐。”
黄局长坐下,往那堆材料上扫一眼,说:“这些都是要图纸?”
“都是。”何部长说,“有省机械厅的,有专区工业局的,还有几个部直属厂。话说得一个比一个好听,‘遇事讲大局,全国一盘棋’,‘先进经验要推广’。就是没人问,这床子要用什么料、有什么加工要求、他们自己的厂能不能撑起来。”
黄局长说:“我查了一下。有几个厂,连一台像样的镗床都没有,床身铸件都浇不利索,也来要图纸。”
“图纸不是发下去就完了。发下去,他们拿去造。造不出来,材料浪费了,找谁?到头来还得部里派工作组去收拾。”
何部长把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