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春节,各科室都忙着收尾,走廊里偶尔有人抱着一摞报表匆匆走过,棉鞋底蹭着水泥地面沙沙响。
杨厂长从短会回来,脸上还带着开会时的那点疲色。
他进屋把门关好,走到桌边倒热水。铁壶里的水还温着,热气从杯口慢慢往上飘。
门被敲响了。他抬头,看见老郭和林远一前一后站在门口。
老郭脸色不太自然,绷着;林远站在他身后,腋下夹着个旧报纸包。
杨厂长心里一沉,茶杯没倒满就搁到桌上。
“这是出什么事了?车间出事故了?”
“没有没有。”老郭连忙摆手,“厂里一切正常,您别紧张。”
杨厂长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厂里这些日子事情多,出口订单催得紧,拖拉机又追加了一批,他这个厂长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过。
眼下轧钢厂在部里露了脸,他刚在短会上还听人夸,说红星轧钢厂这半年成绩摆在那儿。可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怕出岔子。
见不是事故,他提着的心才落回去些,缓了缓神,才又说:“没事你俩也不会一块儿来。说吧,什么事。”
老郭两手一摊,往林远那边努努嘴:“您别问我。我到现在也是一头雾水。这小子到了车间,二话不说,就让我跟他来厂部,说到了再讲。我也是被拉来的。”
杨厂长被他那副模样逗得笑了一下:“你一个车间主任,让林远牵着走。”
他转向林远:“那你自己说。什么事连老郭都不透底。”
林远走到桌前,把腋下的报纸包放下。报纸边缘有点发皱,他打开来,里面是一卷用细麻绳捆着的图纸。
他不急不忙地解开麻绳,先抽出总图,在杨厂长面前铺平。接着又把零件图、装配图一张张摆开,摆在总图旁边,像把一间屋子慢慢铺满。
杨厂长起初还带着笑,待目光落到总图上,那笑一点点收了。他俯下身,眼睛在图纸上缓缓移动,手指下意识地点在床身的位置,又抬头看林远。
“机床?”
“是。我叫它万能工具铣床。”林远说。
老郭正端缸子喝水,闻言手一抖,搪瓷缸子差点脱手,几滴水溅在袖口上,他也顾不上擦。
他往前凑了凑,盯着图上那台机器,看了几个来回。床身、立柱、工作台、主轴箱、进给机构,线条清清爽爽,尺寸标注得满满当当。
他扭头去看林远,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些天的一件件事——午饭时也不见人影,桌上堆着的旧杂志,还有他让杨卫国他们有空就翻的那些老掉牙的机床图。他张了张嘴,话像刚醒过来。
“你这些天天天熬夜,还让杨卫国他们翻旧杂志——是在画这个?”
林远点头:“画了好一阵了,最近才算完成。还没定稿,但整体结构、主要零件,都出来了。”
杨厂长没说话,只把总图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不是技术员出身,可这些年厂里上上下下,见过的大大小小机床也不少。
眼前这张图上的机器,跟车间里那些苏联、捷克来的老床子不一样。
那些床子厚重、复杂,拆一次要折腾好几天;这台却透着股轻巧劲儿,布局紧凑,该省的地方省,该结实的地方又有股狠劲儿。他慢慢直起身,看着林远,眼神认真得有些发沉。
“林远,你跟我说实话。这台床子,以咱们厂现在的能力,真造得出来?”
也怪不得他心里打鼓。这年月,国内机床大多靠苏联老大哥,后来关系紧了,仿制都困难,更别说自己设计。
很多厂连一台普通车床都攒不齐,更别提什么万能工具铣床。
老郭也看过去,没说话。他心里同样没底。
方才的兴奋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甸甸的恍惚。
造机床,这跟在车间里锉个工件、装台机器不是一回事。
林远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稳:“我考虑过咱们现有的制造能力。床身、立柱用铸铁件,五车间就能浇。导轨不搞特殊,矩形加燕尾,人工刮研。主轴箱和进给机构的零件,三车间和十一车间可以联合加工。工艺上不追求那些花哨的,所有零件都按咱们厂能落地的办法来。理论上,造得出来。”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盘算清楚的事。
杨厂长听完,半晌没说话。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又转回来拿起总图,凑着光看。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风吹窗户纸的响。好半天,他才开口。
“这事要是真成了,那可不光是一个车间的事。咱们厂在全国机床工业里的位置,都得改一改。”
老郭也回过了神,搓着手,声音压得低:“可不是。过去咱们只会修床子,这要真造出一台来,那意义就大了去了。我先前还当他只是钻研技术,哪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