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雪问:“你今天看的什么书?”
“一本讲旧式机床结构的。”
姚雪听了,没说话,只把手插进他大衣口袋里。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林远。”
“嗯?”
“你是不是想自己造机床?”
林远侧过头看她一眼。
姚雪的眼神很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已经猜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时候说出来。
林远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轻轻“嗯”了一声。
姚雪便不再问,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挽住他的胳膊,人往他身上靠了靠。
两人在路口又走了半圈,林远才送她回去。
腊月,厂区里的生产反倒比入秋时更紧。
十一车间两条线连轴转,拖拉机和电饭锅的活儿都压在一块儿,杨厂长三天两头往车间里跑,嘴上不说,可谁都能看出来,他对目前的进度是满意的。
黑板报上又换了一期,写着超额完成任务的标语,粉笔字重重地描了红。
工人们一个个卯着劲儿干,加班成了常事。
杨厂长在厂务会上拍着生产报表,说:“照这个干法,年后出口那批活儿能提前交。”
生产上的事热火朝天,后勤上的事却让李怀德愁得坐不住。
这年月,粮食一天比一天紧,定量明面上没再降,可实际到了粮站,能不能买上全凭运气。副食公司拨下来的那点东西,分到厂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几百号工人加班加点,食堂里却快要揭不开锅。
李怀德让采购员跑了几天,回来都是空车,外头黑市上的棒子面已经炒得没边了。
李怀德把这些难处摆到厂务会上,杨厂长也犯了难。
生产不能停,停了就交不上货;粮食上不去,工人撑不住。
两个人在会上虽没拍桌子,可那话里的火气都压着。
杨厂长说:“生产这边我管,后勤那边老李你多想办法。”
李怀德应了,回了办公室闷头抽了半天烟。
他想起老侯。
上回交易还是入秋后。
这半年多,老侯再没露过面。
李怀德有时也琢磨,那人到底什么来路,一个人能弄来成吨的粮食,说消失就消失。
眼下这当口,他真恨不得那老侯马上出现。
可这年月,想的人多了,能来的没几个。
林远也看在眼里。
厂里食堂的棒子面糊糊一天比一天稀,连自己车间那帮青工中午蹲在门口啃窝头都没了笑。
李怀德求爷爷告奶奶地找门路,杨厂长虽然不催得太狠,可生产报表压在那儿。
林远本不打算再卖粮食,可他终究看不下去。
这年月,能吃的就是救命的。
再加上李怀德平日里对他不错,个中分寸心里有数。
他权衡了几日,还是以老侯的身份给李怀德递了信儿。
老地方,通惠河边那处废弃小院,夜里。
风像刀子,刮得枯草沙沙响。
林远先到,货已码好。
李怀德带着韩卫国来了。
见着满院的粮食,李怀德没多话,只让老韩拿手电筒扫了一圈,又亲自上前拍了几包麻袋,才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他冲韩卫国一摆手:“搬车吧,天冷,别让货冻着。”
价格还是老价。外面一斤棒子面早就翻了数倍,林远没涨。
李怀德也不傻,知道这是老侯念着老交情。
他点完数,从怀里取出黄鱼和现金,按老规矩递过去。林远接了,钱货两清,转身便走。
“老侯。”李怀德在车边叫住他,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飘,“这年月还能弄来这么多粮食,你这本事,我李怀德记着。你不见我是你的规矩,我懂。但有一条——往后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递个话就成。”
林远裹着旧大衣,帽子压得低,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了李怀德一眼,没有应声,只略点了一下头,便走进夜色里。
李怀德站在冷风里,看着那团黑影消失在远处,也转身回到车旁,催着韩卫国快些,别让粮食冻了。
总共交易了两次,两次都是玉米面为主,每次一万斤。
细粮没多弄,两次总共一千斤白面,单独用口袋装着,堆在最上头。
这年月,林远也不想太张扬的弄出很多细粮出来。这年月能有吃的就不错了。
交易过后,食堂的窝头又实沉了些。
工人们虽不知粮食来路,可一个个脸上有了活气。
李怀德从厂务会出来,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