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他在十一车间里忙出口订单。
电饭锅壳体一批一批送到总装线,杨卫国带着青工们装配,赵德柱照例盯质检。
林远多数时间待在技术组,审核图纸,处理生产中的技术问题。
有时候四车间郑国栋来找,说冲压模具有点磨损,他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去冲压线。
有时候老郭端着搪瓷缸子过来,排产计划在手里扬一扬,说这个月光电饭锅就排了多少台,拖拉机又追加了多少,你心里有数。
林远点头,继续干活。
车间的机器声照旧轰隆隆地响着,行车在头顶来来去去,一切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午休时间,林远去了设备科。老钱正端着搪瓷缸子烤火,见他进来有些意外。林远说想看看厂里的设备台账,老钱起身从铁皮柜里抱出几本厚厚的册子。
“怎么想起看这个了?”老钱把册子放在桌上。
“车间里有些件要安排加工,看看厂里哪些床子能用,精度怎么样。”林远拖了把椅子坐下,翻开最上面那本。
老钱“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回火墙边坐下喝茶。
林远一页一页翻。台账上每台设备都标着型号、产地、安装年份、历次维修记录。
苏制铣床占了大头,还有捷克的车床、国产的简易设备,以及几台建国前留下的老床子。
他看得仔细,尤其留意每台设备的加工范围和精度状况。
有些床子名义上能用,实际精度已经不行了;有些床子虽然老旧,但保养得好,还能干细活。
他脑子里的铣床方案已经初步成形。
床身要用铸铁,铸造不成问题,五车间就能干。
导轨、丝杠、齿轮、主轴这些关键件的加工,才是真正的关口。
他在台账上找相应的加工能力。铣床本身的零件不算复杂,但要保证装配后的精度,需要几道关键工序:导轨的刮研、主轴的磨削、箱体的镗孔。
刮研靠钳工,厂里几个老钳工都行。
磨削得看磨床,厂里只有一台老掉牙的苏联平面磨床,精度勉强够用。
镗孔是个问题,没有坐标镗床,箱体孔只能靠车床和钳工手绞,精度得靠手艺硬顶。
他一边翻,一边在心里把零件分门别类。
哪些能在厂里干,哪些得借外面的设备,哪些可能需要改设计来避开工序短板。设计不是光画图,得跟厂里的实际加工能力对上。
造不出来的图纸,画得再漂亮也是废纸。
翻到后面,他特别注意了现有的工具铣床。
厂里一台都没有。
最近的兄弟单位也没有。这意味着他没有任何现成的参考样机,只能完全靠图纸。
这既是坏事,也是好事,没有老框框,但也没有人能帮忙验证。
合上最后一本台账,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火墙边的老钱。
“看完了?”老钱问。
“看完了。”林远把册子摞好,“厂里的家底,比我想的还薄。”
“薄也没办法,全国都这样。那些好床子都在苏联人手里攥着,能卖给咱们的都是二流货。”
林远没接话,只是把册子推回给老钱。
从设备科出来,冷风扑脸。他心里已经有了一张更实的图纸。
有些零件原来想用镗床加工,现在看来得改成车削加手绞;主轴箱体的结构也得调整,避开那些厂里做不了的工序。
这些改动不会影响精度,只是更接地气了。
造机床这件事,跟他当年造拖拉机一样,头一步不是画图,弄清手里的底牌。
傍晚的北平干冷得紧,风从长安街那头直直地灌过来,把路旁光秃秃的槐树枝吹得嘎嘎响。
林远蹬着车拐进市局门口那条街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大截,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路面照得昏黄。
姚雪裹着大衣从台阶上小跑下来,围巾被风掀起一角,她抬手按住,看见林远正单脚支着车在路边等她,脚步忽然慢下来,像是踏进了某片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暖和地方。
“等多久了?”她走近,仰起脸,鼻尖冻得有些红。
“刚来。”
“每次都说刚来。”
她抿嘴笑,绕到后座,侧坐上去,一手揽住林远的腰,另一手把围巾在脖颈间重新绕了绕。林远蹬动车,拐出市局大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
风从侧面吹来,姚雪往他背后贴了贴,脸靠在他后颈与肩胛之间。
林远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透过棉衣渗进来,像一小片温吞的火。
他放慢车速,回头问她冷不冷。
她没有抬头,只含混地“嗯”了一声,把手臂环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