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他无端端夜探左右宫,又怎么会中封眠咒印呢?
要不是他无端端杀了个更夫,这两阴阳家的大姑娘又怎么可能住到自己官寺里呢?
走到县令官房门口的时候,他把这些念头都压下去,推开厚重的木门。
早餐已经放在大案上了。
韩沥走过去,在案前跪坐下来。
他没有第一时间动箸,而是微微低下头,凑近那些碗碟,轻轻闻了一下。
一碗粟米饭,颗粒分明,颜色淡黄,散发着粗糙谷物的本味。
一碗混了点腊肉的菜羹,汤面上浮着几星油花,腊肉的咸香和野菜的青涩搅在一起。
一碟鸡蛋羹,蒸得不算太嫩,表面有几个气孔,但闻起来没有异味。
没有因为下含硫化物的毒物而产生的异味。
没有变质。
没有不该出现在这些食物里的任何气味。
“公子……”横梁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韩沥的动作,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话来,“您……您这是担心有人给您下毒?”
说完就往前迈了一大步,袖子都撸起来了:“公子,让我来给您试膳吧!”
韩沥马上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你验毒的水平还没我高,要试什么膳?而且我闻一闻就是验毒了?我要闻闻,有没可能是防止变质呢。”
说完拿起箸,夹起一小撮粟米饭送进嘴里——寡淡、粗糙,颗粒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他暗暗运了一下功——没问题。
这才继续吞了下去。
然后是菜羹。
腊肉切得极碎,几乎只能尝到咸味和油脂的香气,吃不出肉的口感。但没问题。
鸡蛋羹也试了试。
蒸蛋的软嫩在舌尖上停了一息,顺着喉咙滑下去。
也没问题。
他这才开始正常进食。
没办法。
这里不是他的私人住所。
在咸阳的时候,韩沥是有人保的——嬴政、吕不韦,甚至次一等的嫪毐和楚系,都知道要了韩沥的命损失巨大,因此不会乱来。
他在咸阳的府邸虽然是个透明笼子,但笼子本身也是一种保护。
但在废丘,他就是明面上最大的靶子。底下全是盯着他的人。食物如果没有一个亲信盯着,谁信其百分之百安全?
因此他要试毒。
每一顿都要试。每一样都要试。不是仪式,是习惯。
可是,如果横梁早上不帮自己打水,那打水的工作就得交给官寺下人——那就是额外给官寺加担子,更惹人烦。
横梁来打水,食物就没人看,那只能自己亲自验毒了。
不过——要是真遇上天下奇毒,那也没办法。
无色无味、入喉即封、神仙难救的东西,这世上不是没有。
真要有人舍得用这种级别的毒来取他一个县令的命,那也算看得起他。
死在这种手法上,不差。
其实最好的方法还是加人。
多带几个人来废丘,一个盯厨房,一个盯采购,一个盯送餐路线——但韩沥不干。
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比起增加更多的身边人来营造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他宁愿什么事情都自己动手做。
人手越多,需要管理的事务就越多,出纰漏的概率就越大。
总之,一番简短的进餐时间结束后,韩沥站起来,开始在官房里来回踱步。
从大案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书架,从书架走回大案——走了大概十几个来回,让胃里的粟米饭和菜羹开始慢慢往下顺。
横梁则手脚麻利地把餐具收拾好,叠在木盘上,端着从后门退出了官房。
韩沥走到官房的正门前,双手握住门栓——凉丝丝的,上面的漆已经被磨得露出了木头的本色——用力一拉。
木门咯吱一声开了。
阳光和院里嘈杂的人声一起灌进来。
廊道里有属吏在低声交谈,某个房间里有人在翻竹简,翻得哗啦啦响,然后是笔在简上写字的沙沙声。
消食归消食,现在可以工作了。
随着县吏们看到县令官房的正门开始洞开后,顿时开始向各自的长吏进行汇报。估计一堆要来做决定的苦差事要跑过来了。
韩沥的预估没有错。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谷筒就带着几个属吏,抱着几盘竹简走了进来。
老县丞走路不快,一步一顿,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怀里抱着的那几盘竹简堆得老高,最上面那盘差点顶到下巴。身后的属吏们也是一人抱着一摞,跟在后面鱼贯而入。
谷筒先把竹简搁在韩沥大案旁边的矮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