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叶腾这才算是彻底想通了李斯那四个字的分量。
县令之上,就是郡守。
也就是说,一旦韩沥因为功勋和年限升任成了郡守——那他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千石县令了,是手握数县甚至十几县军政大权的方面大员。
到时候——叶腾在心里把这个念头飞快地过了一遍——那韩沥绝不可能去担任秦韩交界之地的郡守。
不然这究竟是秦地还是韩地?
一个韩国王子管着秦韩边境,韩国那边的官员是该把他当秦人还是韩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为什么像韩沥这种能担任一国郡县之长的宗室才,不能久留于韩国?
为什么非要跑到秦国来?
而韩国宗室上下——包括眼下这位九公子、甚至四公子韩宇——好像对此都是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
怪哉。
他还没把这个问题想透,就听见韩非已经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废丘——这个名字,过去是不是叫犬丘?大周故都的那个犬丘?”
李斯闻言,嘴角微微一弯。
“对。确实是大周故都犬丘。”
韩非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认真了起来。他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看着李斯,语气里有了一层比刚才更重的东西。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秦欲废周之志。”
车厢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瞬。
叶腾敛容了。
这话提的可不是时候——在秦国的马车上,对着秦国的客卿,说秦国想废掉周朝?
九公子今天是怎么了,平时不是这么莽撞的人。
但李斯没有怒。
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随口吟道:“《诗经·大雅·文王》中有言——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他念这两句的时候语调不疾不徐,像是在课堂上回答先生的提问,又像是在跟老友辩一个辩了无数遍的旧题。
念完之后他往车厢壁上靠了靠,语气里的学术气收了,换上了一层更轻松、几乎有些漫不经心的调子。
“但你看——就现在洛阳东周公和西周公两个撮尔小主,那么点地都还争斗不休,欠了钱都只能四处躲藏。他完成了维新之命了吗?”
他摊了摊手。
“既然已失去天命,各国都已实质上早就不尊周室,那犬丘当然可以被叫做废丘。”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冷了半分。
“而且六国恐怕也管不到这个已经起了很久的地名吧?”
韩非没有被他这番话说动。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
“这是秦国内政,确实管不到。但是——”
他看着李斯的眼睛,把下一句话递出去的时候,语调里多了一丝针锋相对的锐利。
“如果秦国下次还想着用周朝的传统去约束其余六国的话——那就有点自欺欺人了。”
这话说得很明白:你可以废周的名义,但你就别想再用周的名义来号令天下了。你不能一边把周朝当垃圾扔掉,一边又拿着周朝留下的规矩来管别人。
李斯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笑了。
“那时候……也许我们也不需要再用旧东西了也说不定。”
他没有说“旧东西”具体是什么。但韩非听懂了。
马车里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在琢磨每个人刚才说的话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马车在章台宫门前停了。
章台宫是咸阳宫城里最常用的议政之所,比正殿小些,但更实用。宫门前立着两排持戟卫士,盔明甲亮,目不斜视。宫门两侧的阙楼上旌旗猎猎,黑龙旗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亮。
韩非和叶腾下了车,整了整衣冠。
叶腾把刚才在车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脸上重新端好了谒者该有的从容。
卫庄却停在了车旁。
他没有要跟进去的意思。
“卫庄兄。”韩非转过身,不解地看着他。
“卫司隶这是……”叶腾也有些不明所以——都已经到了宫门口了,不进去?
卫庄抬起右手,拍了拍腰间那柄硕大的鲨齿剑。
剑鞘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那一排锯齿状的开刃在鞘口处若隐若现。
“进殿时是不能携带兵器的吧?”他看向李斯。
李斯点了点头:“没错。按律,见王是需要卸下兵器的。”
但他随即不解地看着卫庄:“可是卫庄先生已经是韩国的司隶了,难道卫司隶见韩王时——也佩剑不成?”
“所以我那时一般不会带剑。”卫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