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县令。”他对此只能说了一句,“最起码在造纸坊完成前还是。”
李爱沉默了好久,才像是把什么东西一点点咽了回去似的,吐出一个字。
"……唉。"
但韩沥也实在不能告诉李爱,甚至是县廷里的人太多的高层机密。
因为嫪毐之乱快来了。
这事太大了,大到整个废丘的常规秩序在它面前就像暴风雨前的一只蚂蚁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说了只会让这些老实本分的县吏们惶惶不可终日——而惶惶不可终日的人,最容易犯错。
连晋要权,给他就是了。
一个代县令的虚衔罢了。
批批文书,盖盖印,感受一下权力的温度——等他觉得自己真尝到了滋味的时,嫪毐之乱当头砸下来的那一刻,连晋就会发现,他手里攥着的全是空气。
当连晋提着那捆竹简走进县尉官房的时候,案上已经堆了左尉尉史今天整理好的几份文书。
那个倒霉的中年文吏正低着头核对一份戍卒名册,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连晋那张脸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先出去两刻钟。"
左尉尉史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什么——他是左尉的人,不是你右尉的人——但连晋的目光让他硬生生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他把毛笔搁下,站起身,拱了一下手,快步退出了官房。
眼下左尉葛源正在县城外的校场,他只能等葛源回来后再投诉这件事情。
连晋把那捆竹简往大案上"咚"地一搁,竹简互相撞击的闷响在安静的官房里显得格外沉。
白芊红从旁边那张案后抬起头来。她今天还是那身紫色深衣,纱帽搁在案角,发髻绾得一丝不苟。
看见连晋把那捆竹简扔在案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除了这些他批复过的旧竹简堆,他还说了什么?"
连晋哼了一声,把刚才韩沥那番话挑重点以三分不屑,七分怀疑的态度说了一遍。
白芊红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
她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怎么——韩沥的话里有诈?"连晋立刻警觉起来。
"不。他的话是最正统的法家君王术——"白芊红抬起头,柳叶眼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我是在想——他这么慷慨地全部告诉了你,图的是什么。"
"法家君王术?!"连晋差点笑出来,"不就是一些简单的治县经验吗?跟我说什么法——"
"你若有朝一日能治郡,"白芊红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裁过的,"就会知道同样的道理也能用来治郡。就算是长信侯,早年要有这样的人襄助,势力会扩张得更大、更强——甚至更稳。"
连晋的脸色变了。"你怎么就不会?"
白芊红没有接话。
她就那么看着连晋,看了片刻,才用一种略带自嘲的语气说道:"第一,我是女流。第二,我是学纵横术的。韩沥的法家术——是他哥哥韩非的本领。家学渊源,没法比。"
"哼。"连晋靠在墙壁上,嘴角往下撇着,"若长信侯真得此人相助,焉有我等的立足之地?况且此人居心叵测,长信侯若用之,必生后患!"
白芊红对此只能沉默。
她倒是被嫪毐用之没什么大后患,但只能硬生生看着嫪毐走下坡路,然后自己直接找个下家跳船就行了。
连晋、韩竭、宣肆等人用之也没什么后患,但给嫪毐带来什么好处吗?可惜,没有一点好处。
所以究竟要用后患大,却能帮大忙的呢?还是用后患小,却只有害处的呢?
这事,见仁见智了。
"这其中必定有诈!"连晋越想越觉得不对,眉头拧得几乎要打结。
"这里唯一有诈的地方,"白芊红截断了他的话头,"就是拿富户当金矿,是典型的饮鸩止渴之策。"
连晋猛地抬起眼。
"哈!果然有诈!我就知道——"
"但问题在于——"白芊红的声调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算术题,"你不需要在废丘待太久。等大事一定,你就离开这里了。拿了富户的钱粮,代价不用你来付——而是下一任县令来替你付。"
连晋张了张嘴,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
沉默持续了片刻,白芊红终于切入正题了。
"既然他的故竹简已经交到你手里,他让你当代县令的承诺也兑现了——"她把案上的纱帽拿起来,用指尖捻了捻帽沿,"我明天就打算离开废丘了。"
连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你不留下来再帮帮我?"
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拍——不是请求,更接近质问。
"我这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