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就更别提了——你们二位也在那左右宫里,地上踩得一塌糊涂,谁的脚印都分不清,怎么拿去比对?”
他把双手一摊:“单看眼下我们能搜集到的一切——人证、物证、动机——嫌疑根本扯不到连晋头上。而且尸体要三四天才能被闻到尸臭,等被外界发现的时候,风吹雨露之下,好多痕迹都自己先没了。”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语气里的挫败不加掩饰:“这将是一桩无头案。明明知道凶手是谁,但作为县令,什么也做不了——人世间最憋屈的事莫过如此。”
大司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用一种重新认识他的眼神看着韩沥:“可以啊韩县令。久闻你哥哥韩非就任司寇后屡破奇案,你方才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与令兄毫不逊色,你是不是也学过断案?”
“嗤。”韩沥直接摇头,“你这夸错人了。我这个人不会断案——在断案一道,我什么都不会。”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我方才说的那些,说到底只是你们给我答案之后我去倒推过程。这不是断案,是验证。把一个已经知道的答案,用逻辑反推出来,做得再漂亮也不过是马后炮。真正的断案是从零开始——面对一具尸体、一堆模糊的线索、几个互相矛盾的证词,在这些纷乱之中抓出那条真正的线,把它从黑暗中拽出来。那是我哥韩非才会做的事,不是我会做的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分:“而这次,我只能忍着。等到将来清算连晋的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
“说得也是。”月神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她轻轻摆了摆手,“不过你也不用太沮丧。我刚给他种下封眠咒印时便探过他的记忆——此人性狭气躁,才具虽然高,但永远被性情所挟,就算没有你的新仇旧恨,也注定走不远。”
她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轻了半分:“你们之间的矛盾最多也就十几天的缓冲期了。十几天后,你再为那个更夫执行正义也不迟。”
然后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那层安抚褪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理直气壮的公事公办:“只是眼下左右宫里放着具尸体,三四天后才会被发现——我们是住不了那个老地方了。所以……”
她刻意把尾音拉长,把视线稳稳地落在韩沥脸上。
韩沥接住了这道视线,微微一笑:“没问题,反正我这后宅除了我也就一个横梁在住,空房间多的是。
以你们眼下这个幻化的样子,加上你这段时间替谷县丞做的那点恢复雄风的小事情,没人会反对你们住在这里。”
他端起案上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话说完:“但最多也就十来天了。你也知道,大事快要来了。”
“七八天就足够了。”月神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等尸体被发现、抬走、散完味,我们再回去就是了。”
“看来你们在左右宫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啊。”韩沥笑着猜了一句,语气里的打趣不加掩饰。
“不然呢?”月神没有明说,只是拿话堵了回去,“我会这么爽快地原谅你拉我下水的事?”
“那现在呢?”韩沥追问了一句,嘴角那丝笑意还没撤走。
月神也微微一笑,那笑意从蒙眼纱下透出来,说不清是温柔还是危险的预兆:“等我找到机会再说——反正不要急。”
“那我等你出招。”韩沥真诚地笑了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月神和大司命站起身来,转身朝后宅走去。
大司命的红袍和月神的青蓝宽袍在晨光里微微浮动,她们走过木地板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几下便近了门口。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走出官房的那一刻,一道声音从门外劈了进来。
“看来,县令你的客人还不少啊。”
连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戴了纱帽面上冷清的白芊红。
晨光从门外铺进来,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官房的青砖地面上,拉得又长又直。官房里的光线暗了半拍。
连晋的目光先是从月神和大司命身上扫过去——但他只看到两个穿着灰衣、要身材没身材、要容貌没容貌的村野丫头。
他的视线在她们身上停了不到半息便移开了。跟自己身边这个戴着纱帽、身段纤长、通身透着煞气的人间绝色相比,这两个乡下丫头根本入不了眼。
然后他的目光就锁在了韩沥身上。
这个人才是他来这里的原因。
昨晚的事他暂且不去深究——但韩沥的话诱他入坑,这笔账他记在心里了。
只是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先把正事办完。
白芊红却没有看韩沥。
她的目光停在月神和大司命身上,隔着纱帽的薄纱看过去——这两个女人穿着灰扑扑的村姑衣裳,样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估计连晋看都不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