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放声高歌,因为我们就要取得胜利。
韩沥的声音在旷野里散开,被夜风一卷就碎了,剩下半截尾音在草尖上滚了滚,也跟着没了。
他知道这首歌的来历。
阿连德,一个在总统府里抱着AK冲向死亡的人。
他选的不是逃生路线,是直面。广播里的最后一段话在炮火中沙沙地响,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他死了,他的理想也死了,但几十年来,南美大地上总有人在夜里唱这首歌。
韩沥觉得他跟那个人有点像。
都在一个注定要碾压他们的时代里,硬撑着做点什么。
他在这个古典时代注定不合时宜,但就是放不下现代人的骄傲去成为一个彻底的,普通的贵族;他心里希望三十年大争之世的到来少死一些人,但实际上就是一种绥靖主义——
可真要让他去建立朝代了……他的功业一定会背叛他的初衷,变成他的所谓个人王朝。
那他吃十多年的苦,练就的这一身本事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子孙后代去当人上人,去当混吃等死的米虫和奴隶主的?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拼?!意义在哪里?
可一旦到了他成家立业的时候……他的一切关系会告诉他必须要处理好这个家产继承问题的。
所以他唱这首歌的时候,哪怕他真希望不败……也将注定失败。
只不过,不继续下去,他觉得没意义。
他穿过来的这个时代,是个分封制走到尽头的世界。
几百年的列国纷争把庶民榨成了骨头渣子,土地兼并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谁松手谁就会被别人吃掉。
秦国必须统一六国——这件事韩沥从不怀疑。
不分出一块能把所有拳头都按住的铁板,这场仗就永远打不完。
但秦始皇不是什么救世主。
他比六国的君主更残暴,更多疑,更不把人当人看。
他需要用人的时候,就对人百般容忍,但用完人就扔,像扔一块擦过血的布。
而且统一之后,六国的旧矛盾不会消失,只会叠加在一起,变成一口烧得滚烫的锅,盖子迟早要掀翻。
那一旦掀翻之后呢?那就是血腥的消耗。
但也正因为这场互相内耗,才导致了新兴土地贵族的兴起,并且打击了血脉贵族,终结了姬氏八百年的天命。
虽然后面,以刘邦为首的沛县集团最终让所谓的刘氏天命兴盛了四百年,但最终随着汉朝灭亡,天命论完全破产,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得到了真正的贯彻。
庶民的好日子在未来直到二十世纪中叶依旧寥寥无几,但在地位上也正式打破了一家一姓永霸天下的桎梏,让上层和下层之间不再有完全看不见的隔阂。
只是每次底层想要获得上升的渠道都是那么地狭窄,且需要大量的血祭。
要做到这一步,代价是高昂的,得失是近乎徒劳的,更别提还有魏晋南北朝和五代十六国这种人间大劫还会继续上演。
但……不这么做,韩沥就是觉得一切是万马齐喑究可哀。
所以……他还是要做,哪怕以后自己的地位可能比赵高好不了多少,也要做下去!
所以他最后也放肆地高声唱道
"AvanZan ya,BanderaS de Unidad。"
向前迈进,团结的旗帜飘扬。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口憋了很久的浊气吐出去。
"Y tú vendráS,MarChandO iUntO a 。"
你会来,随我们一起前行。
白芊红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紫衣的下摆被夜风吹得一下一下地翻。
她听不太懂他在唱什么,但她能听出那声音底下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把什么东西举在头顶、不肯放下来的执拗。
"Y aSí veráS,TU CantO y tU bandera flOreCer  lUZ。"
这样你就会看见,你的歌声飞扬,你的旗帜飘扬。
"De Un rOiO aneCer,AnUnCia ya,La vida qUe vendrá。"
那赤色黎明的光向你宣示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去的时候,韩沥的声音在尾音上微微颤了一下。
他闭着眼。
阿连德死的时候,广播里还在说"人民终将取得胜利"。没人知道这句话要等多久才兑现,也许永远兑现不了。
但说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胜利了。
韩沥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