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夜各一方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又叩了一下。

    白芊红没有看他的手。她在看他的眼睛。

    “纯靠杀戮能让秦地一县对你卑躬屈膝的话——”她的声音没有拔高半分,但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那秦国也不会秉六世余烈去威凌六国了。”

    连晋被她这句话堵得胸口一闷。

    白芊红没有等他消化,继续往下说。

    语调从方才的冰冷切回了一种更平稳的、像是在陈述战略部署的公事公办。

    “我是要你借着县尉的身份掩护一百人入城。到时候事起之时,直接冲入县寺控制住县中长吏。你和我再牵制住韩沥,就能靠印信和刀子威服县卒——随即助长信侯大事。”

    正堂里安静了一拍。

    连晋看着白芊红,慢慢地眨了眨眼。

    “这个计划……很直接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反对,也不是赞同,就是意外,“我还以为……你会稳一点。”

    白芊红的嘴角动了一下。

    “本来我以为李爱诉韩沥,是为了争权夺利,尚可诱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冷意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遗憾,“结果人家只是一根筋——重规轻权。这种人在县廷都是鬼见愁,根本帮不上忙,直接按敌人处置。”

    连晋默默地听着。

    对,敌人。

    他早就想杀那个老东西了。

    一想起李爱嘴里蹦出的“幸进”两个字,他就觉得有把烧红的锥子从耳洞里往里钻。

    让你说我是幸进!

    白芊红没有给他太多翻旧账的时间。

    “葛源就不必说了。拿赵人头颅当上的县尉,加上还被你夺取了右尉职务——根本无法引以为援。”

    “要是能让他死在游侠的剑下……”连晋接过话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容凉得像月光下的刀刃反光,“这会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死法。”

    白芊红没有接这句话。但她也没有反对。

    “谷筒不像是你的朋友。他只是一心为废丘县,谈不上会挤兑你。但要小心——这种人不一定是老好人,但一定是一头笑面虎。”

    连晋点了点头……当然他心里怎么想另说。

    白芊红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说。

    “从现在的情况看——”她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画重点,“韩沥带了三百人入废丘,却只能落个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样子。他识趣地不碰那些县丞、县尉和狱史所要控制的地方——这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的意思是……”连晋抬起眼,他其实还是不太想和韩沥示好。

    但他也不是不知道一件事,在地域籍贯上,韩沥和自己一样都是六国人,压根就没可能被秦地和秦吏所完全接受。

    还是有点……

    “你不需要光明正大地与他示好。”白芊红的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拆解一件需要小心处理的机关,“但最起码的虚与委蛇要保持一点。

    在这段时间内,秦吏们再防你,也势必要防一点韩沥——躲在他身后会是最好的缓冲。”

    连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我会试试的。”

    “试试”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有什么底气。

    白芊红也没有继续催。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

    “那……我就去休息了。”

    连晋也跟着站起来。

    “好好休息。”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的温润又回来。

    白芊红转身朝门口走去。紫色劲装的衣摆在地面上拖过一道淡淡的影子。她走到门槛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了。

    连晋独自坐在正堂里,那只空了的陶杯还攥在他手里。

    窗外传来后院马厩里马匹打响鼻的声音,又闷又短,在夜色里飘了飘就散了个干净。

    他靠在凭几上,脸上的温润像一层被泡了太久的漆皮,开始从边缘往里剥落。

    底下是冷的。

    白芊红提前离去是什么意思?对我失望?觉得我无力挽回?

    还是说她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把该铺的路都铺好了,剩下的就看他连晋自己怎么走——走得好是她的功劳,走不好是他自己没本事?

    李爱……葛源……能不能想个办法提早除掉他们?我看他们一天,都觉得难以忍受,该怎么做呢?

    他脑子里过了几个方案,但暂时搁置下了,小不忍则乱大谋。

    还有待会的左右宫。

    白天的马车上,连晋明明看到韩沥特意对这个地方闭口不谈——他越是闭口不谈的地方,连晋越觉得有猫腻。

    他也要顺便探一探废丘夜间的布防,看看巡夜的多不多,换防的时间间隔是多久,城门口的值夜哨兵是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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