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看了连晋一眼,又看了白芊红一眼。那眼神里的鄙视不加任何掩饰,然后他转过身,拂袖而去。
獬豸冠在午后的阳光里晃了晃,随即被县寺门内的暗影吞没了。
连晋站在原地,手指在剑鞘上捏得发白。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温润、和煦、风度翩翩,那是在赵国江湖上练出来的面具,该挂的时候一秒都不会掉。
但他心里已经把李爱的头颅砍下来了。砍了不止一次。
在赵国,在咸阳,他早就拔剑了。
但这里是废丘。韩沥会拦他——不,韩沥会不会拦他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围全是秦人县吏,他只要一动剑就是自绝于整个废丘,不但官职白白丢掉,还会被传为笑柄。
一个六国来的游侠在秦国县城里拔剑砍了一个狱史——这个故事传回咸阳,嫪毐第一个就会把他弃了。
所以他只能忍。
把所有杀意压进掌心里,让它们在手心肉上咬出几道看不见的印子,然后从脸上挤出那个温润如玉的笑容。
认识县左尉的时候,场面也没好到哪去。
葛源站在县寺正堂门口,一身玄色官袍,腰间佩着秦式短剑,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他的目光从连晋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最后落在连晋腰间那柄红缨剑上。
“所以这就是长信侯的心腹吗?”葛源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过的粗盐粒,干而糙,“看着果然像个赵人游侠。”
他不是在问——他是在下结论。
连晋的眉弓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秦国最讨厌的一类人是什么——游侠。
在秦国当官,你可以是杀人不眨眼的将军,可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吏,你甚至可以是一个贪官——但你不能是游侠。
游侠在秦吏眼里跟盗贼只隔了一条线,那条线随时都会被秦法抹掉。
葛源的话就是在告诉他:我已经把你划到那条线对面去了。
连晋压下那股翻涌的不耐,把脸色端稳了。
“葛左尉。”他的语调是温润的,客气得挑不出毛病,“希望在日后的日子,我们之间能相处愉快。”
但葛源根本不接这个客气话。
“长平之战时我算是个小卒。邯郸之战时我才是个百将。”葛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又糙又硬的冷意,“但对于游侠,我们都是一个态度——一个人无法杀死的,就十个人。十个人无法杀死的,就上百人。只要他是人,他就能被杀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盯在连晋脸上。
没有杀意,没有挑衅,就是陈述——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军事条例,其结论的正确性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
然后他朝连晋拱了一下手,动作又快又硬,像是用刀在空气里劈了一下。
“县右尉的官宅我已经让出来了。你带来的骑士可以住进去。我还有事,就不参与你的接风宴了。告辞!”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朝县寺门外走去。玄色官袍的下摆在门槛上扫了一下,脚步声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在往地上钉钉子。
连晋看着那个背影,手指在剑鞘上又叩了一下。
相比起来,谷筒就务实得多了。
这个老县丞脸上始终挂着那副不热络也不冷淡的笑容。
他不提长信侯,不提太后懿旨,不提军功簿,不提连晋的赵人身份——他只有一个问题。
“连县尉。今天晚上县寺的马厩大概也就能容纳十匹马,县尉官宅最多能容纳五匹马。剩下的十五匹马……您想好往哪儿放了吗?”
连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是真没想到这一茬。
在赵国的时候,三十骑随他出入巨鹿侯府,马厩不够用那是马夫的事。在咸阳的时候,长信侯府的马厩能塞上百匹马,他从来没操过这份心。
但现在——他是废丘的县尉。这个县所有跟马有关的事,都是他的事。
“这……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存放了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底气不太足。
“没有了。”谷筒诚恳地摇头,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就是纯粹的无奈,“废丘毕竟是县城,设置上拥有的是材官。哪怕靠近沣河,但一样没有设置楼船士,就更别提骑卒了。”
韩沥在旁边插了一句:“县城外的县兵校场还是可以放马的。但是如果往那儿放,连县尉要用的时候就还得出城去取。而且那是明天的事情——我们先把今天的事情搞定。”
“实际上县令大人。”谷筒转向韩沥,脸上的为难又浓了几分,“县寺安排放十匹马本来就是今晚的应急之举。县寺的马厩最多能放二十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