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恩恩怨怨都看淡——”
“你真的能看得淡?”
一道声音突然从侧后方传了过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尾音收得又干又脆,没有多余的波折。
韩沥哗地转过身去。
一个女人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对,不是“站着”,是走到了他身侧。她的脚步轻到了连韩沥的耳力都没有察觉到的地步,就好像她不是在走路,而是被夜风从什么地方吹过来然后随手搁在了这片草地上。
红黑相间的宽袍在夜风里微微晃着。身材高挑。一头黑发高高束起,发尾垂到背心位置,被风吹得轻轻拂动。她的脸在月光下冷若冰霜,眉峰如削,嘴唇抿成一条极淡的线。最显眼的是她的手——她的双手拢在背后,像是刻意不让人看到什么。
大司命。
阴阳家火部的长老。曾在新郑与他有过交集的、既像合作对象又像潜在威胁的女人。
但韩沥的反应不是警觉,不是警戒,不是戒备——是挫败。
“你……你功力这么强了吗?”他真有些挫败,声音里那股子颓劲儿连藏都懒得藏,“我……我很高兴见到你,但你功法的修炼进度让我感到有些绝望。”
大司命没有马上回答。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动作幅度极小,但韩沥捕捉到了——她似乎也在评估他刚才那句话的真实性。
“是你刚刚采气完毕,心中桎梏去了一点,精神放松下,没注意到我罢了。”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不是故意端着的冷,是那种天生的、与生俱来的清冷。可又带着一层空悠悠的质感,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音。
韩沥愣了一下,他明明记得……刚刚那句话的话音不是带着点玩味声调的吗?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实的、松了口气的笑。
“噢,那幸好旁边站着你。”
“哼。”大司命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在夜风里一飘就散,“我可不是你的朋友,如果有需要我会杀了你。”
“也行。”韩沥的回答来得更快,快到几乎没有经过大脑。
大司命不说话了。
韩沥没有看她。
他把目光重新落向远处的废丘城,月牙还没沉到城墙底下去,今晚的月色倒是挺殷勤的。
“我尝试看得淡。”他忽然又开口了。顿了顿,像是在解释刚才那句被大司命打断的歌词,“因为我才这个年岁,很多事我还没经历呢。”
大司命依旧没说什么。
“不够潇洒就不够勇敢。”
韩沥说完这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继续唱那首被打断的歌。
因为这首歌他太熟了。
熟到一唱起来就止不住,像水开了之后蒸汽会把壶盖顶起来一样,这首歌就会自己往外冒。
“苦来我吞,酒来碗干!”
曾几何时,在新郑托底流民的时候,哪一晚不是苦中作乐?只有心才能硬起来,明天才能继续干。
韩沥猛地聚起一口气——
“仰天一笑泪光寒——哈哈!!”
这一声长笑如惊雷乍起,震得周围的虫鸣都断了一瞬。
笑声在空旷的野地里撞了好几圈才消散开,惊得远处灌木丛里不知什么东西扑棱棱地窜了出去。
“待会白天废丘城会有人来禀报你城外有异响的。”大司命对此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里似乎带着极淡极淡的不知是吐槽还是看乐子的情绪。
韩沥根本不以为意。
他继续唱,调门比方才更高了一度:
“滚滚呀红尘翻呀翻两番,天南地北随遇而安!”
“但求情深缘也深,天涯知心长相伴!”
大司命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有点自作多情了。”
“词就是这样作的。”韩沥无奈地摊开手,嘴角挂着个无辜的弧度,“我这甚至还只是这首歌的上半阙呢!”
“那下半阙是什么?”大司命单手叉着腰问了一句。
“就跟上半阙一样啊!”韩沥理所当然地回道。
“那就不要唱了。”大司命的语气忽然强硬了几分。
“别唱别唱呗。”韩沥也没坚持,顺势收了声。
但他随即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废丘城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大司命脸上,语气里的调侃不知什么时候褪了干净,换上了一层更认真的、带着几分郑重的东西。
“什么事让你们陡然从新郑来废丘了啊?”
“我们早就不在新郑了。”大司命纠正道,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阴阳家有很多事情要做,医堂换了一批长老。”
她顿了顿,然后反向瞪着韩沥,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里隐隐有火光跳动。
“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