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和李斯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为难之色顿显。
沉默在正堂里蔓延了几息。烛火又跳了一下。
韩非以为他们会搪塞过去——这种程度的宫廷秘辛,搪塞是正常的,不搪塞才是疯了。
卫庄也以为他们会搪塞过去。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话术,等韩沥搪塞完就顺着台阶往下走。
但韩沥没有搪塞。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缓缓吐了出去,开口了。
“嫪毐虽然通过做了太后的情人,一跃而起成为了控制秦国大量土地的侯爵——长信侯。”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正堂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墙里,“但他不仅让太后诞下了两个孩子。而且——嫪毐正借着太后,打算在四月份嬴政的加冠之日发动叛乱,将自己取代为新一任的吕不韦,并且推翻嬴政。”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连枝灯里灯油被火苗舔舐的细微声响。
韩非没有动。
他的手指僵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弯曲,像是正准备敲下去的那一刻被冻结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两个——两个——”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卡顿,像是在用力咽下什么东西,“两个孩子?!太后给那个嫪毐生了两个……孽子?!还要发动叛乱——推翻秦王?!”
他转向李斯,像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我弟弟在开玩笑”的确认。
但李斯没有给他这个确认。
李斯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盏铜爵,手指在爵沿上慢慢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韩非瘫坐回蒲席上。
这下韩非是真的震撼了,他甚至有点难以接受——难以接受秦国还有些这样龌龊的事情。
卫庄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倒是眼神微微带着思索,希望从中能得到一些可以利用的条件。
韩非终于从沉默中挣脱出来。
他沉静下来——不是情绪平复了,是把情绪压到了一个可以继续思考的深度。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个在秦国朝堂的夹缝里求生存的人。
“这事既然这么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底下的那层沉重还在,“为何不辅佐秦王赶紧处理奸夫,管制太后呢?”
李斯听得一阵好笑,又一阵无力。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韩沥接过话头。
“在还没亲政的时候,秦王只是个空有名头的大王。辅政权在诸位太后和吕不韦的手上——我这么说你就懂了。”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嫪毐是吕不韦送过去的——但嫪毐生了野心,并且靠着太后迅速坐大。另外,嫪毐和宗室也有联系——后党与宗室藕断丝连。甚至——嫪毐估计也在罗网里有人。因此要提前诛除,实在太难。”
他把手指收回去,握成一个拳头,搁在案上。
“一旦提前动手,就是引爆了太后、宗室和相邦这三条线。因此相邦一直以来都在避免嫪毐冲动。”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完全沉下去。
“但可惜——得到了权势的嫪毐,早就失控了。”
韩非没有说话。他在等。
“另外——”韩沥看着韩非的眼睛,“一旦秦王掌权,他也不会放过嫪毐。”
韩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所以基本上——”韩沥摊开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悠悠荡荡的调子,“大家都在延缓,都在为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做准备。但同样在拖延事情的发生。”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上。
“但四月——即将发生的秦王加冠之日——是个再也过不去的坎了。”
韩非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从韩沥扫到李斯,又从李斯扫回韩沥。他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一切——秦国的扭曲现状、弟弟身处的夹缝、四月份那个正在倒计时的引爆点。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不高。
“既然形势如此危急——你二人这时候被派出来前往楚国吊唁,岂不是秦王的根基一朝尽丧?”
“我确实有可能是被临时安排出来的。”李斯坦然承认。
他端起酒爵喝了一口,楚国的甜酒在喉咙里滚下去,压了压他心里的郁气。
“但我对外并没有完全倒向王上。我是身负吕相和王上作为大旗——”他放下酒爵,指了指韩沥,“又在韩谒者与长信侯的交涉下生生撬进潼山的。因此我理论上没边可站。”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的自嘲浓了几分。
“嫪毐杀我,是因为我快要把潼山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