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垂下了眼睛。
街边的霜在日光下开始化了,把青石板路面洇成一片一片的深色。
“我倒忘了。”弄玉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沥公子虽然创立幻梦,和流沙为友,但自己也是夜幕一员。是了,红鸮也是夜幕一员——沥公子是不能杀自己人的。”
她抬起头,看向白凤,目光里那些决绝已经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层理解的底色。
“欸——”白凤忽然急了一点点,那个语气和方才的从容判若两人,“红鸮的这个自己人是专门指我和沥公子身负背景的。在咸阳,自己人实际上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同路人。”
弄玉看着他那副急着辩解的样子,忽然笑了。
“哼哼哼。好了,我没有多说什么。对红鸮假意友好是吧——既是公子有需要,你也有需要的话,我就听你和公子的吧。”
“我才没需要呢!”
白凤把头扭到一边,梗着脖子,语气里的不自然连他自己听了都得翻白眼。
但紧接着他把头转了回来,认真地说了下一句。
“是公子,需要有个人来执行他的混沌态策略。要有人去跟嫪毐交好,免得无法体现出他不与任何人为友,也不与任何人为敌的策略。”
白凤说完这段话之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解释得太多了。
可他不能不解释。
弄玉是可以谈话的朋友。
但那个还在姬无夜麾下兢兢业业的人——墨鸦——需要更隐秘的安全。
红鸮是墨鸦的同僚,也是最近百鸟里为数不多能和墨鸦分庭抗礼的人。
如果红鸮死在韩沥手上而没有任何说得过去的理由,那墨鸦在将军面前的日子不会好过。
这些白凤都没说。
他只是把这些话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装作只是在认同韩沥的策略。
弄玉看着他,没有追问。
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底下的意思很明确——她看在眼里,她不点破。
“噢,是这样啊,那行吧。”
她知道白凤愿意配合这个策略,势必是因为这个策略能满足一些他的个人需求。
不然以这么骄傲、像小凤凰一样的少年,不会容忍跟自己关系不好的敌人。
但白凤还是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他连一点假象都不愿意维持,一定要算计沥公子和你我一样的门客,那肯定不能容。公子和我也是看在红鸮还是一心为夜幕的份上暂时容忍的。”
语气比方才更硬了半拍,像是在给这场容忍划一条底线。
“好吧。”弄玉点头接受了这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她又看了一眼那只还停在屋檐上的逐魂鸟,然后收回目光,换了个话题。
“那……除了他,我们的队伍里还有什么新的人吗?”
“唔——”白凤也很自然地接下了话题,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紧绷微微松了几分,“你知道吗?你的乐师修习所还继续维持着。”
弄玉微微一愣,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维持的话,估计就只能请老乐师帮忙了。”她想着那些在宫里干了一辈子被赶出来,生活没有着落只能靠卖艺维生的老琴师,心里叹了口气,“他们技艺尚可,但暮气沉沉,不知道能不能教得好。”
“恰巧。自你进宫后,一个怀着孕的美姬突然加入了我们。”白凤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以暂时作为副教习帮忙。”
弄玉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怀孕的美姬?!是信陵君魏无忌的那个怀着遗腹子的美姬吗?”
白凤点了点头。
弄玉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解,从不理解变成不忍。
“这是何苦呢?怀了孕,就好好在家里安胎啊?”
“她是闲得没事干了,怕养废了,才决定成为副教习的。”白凤的语气里倒没有担忧——他对那个叫无名的美姬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她是个安静本分、不多话不多事的女人。
弄玉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步子放慢了半拍。
街边有家铺子正在卸门板,店伙计把木板上冻着的霜花哗啦啦地抖下来,那声音在安静的晨街上格外分明。
她的父亲,韩国前右司马李开,在对百越的战争中被裨将刘意害得人不人鬼不鬼,家破人亡,母亲被迫委身仇人,自己沦落为琴伎。
而现在,威震七国、有威望让五国合纵的遮奢人物信陵君也死了。
同为魏王的兄弟要将这个弟弟的一切斩尽杀绝,而唯一怀着遗腹子的美姬投奔沥公子后,要做着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