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韩沥,但没有在看韩沥的脸,而是在看韩沥做出来的那件事——整件事情,从陶俑到雪瓷塑到投入市场到让嫪毐买下来,像一个精密的机关被摊开在了案上,每一枚齿轮的咬合都刚刚好。
这种同样吊打嫪毐的手段——如果用来迎合自己,自己也一定被伺候得明明白白。
他对此既警惕又服气,既忌惮又庆幸。
但同时产生的,是对嫪毐更深的不屑——看起来,他天天让母后陷入温柔陷阱,都比不过韩沥这种送到人心坎、又牢牢抓着人胃部的手段。
但还有一个疑问。
“你造了东西,投入市场,长信侯看没看到不知道,”嬴政皱起眉头,话赶话地追了上去,“就算买了,太后怎么知道这里有你的份?”
“因为臣已经告诉了太后,到时候这座雪瓷塑,用得会是太后二十年前的脸。”
嬴政愣住了。
韩沥继续往下说,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这段话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
“臣已经画出来了,而太后对此强硬地收走了画——那滴泪也为此而流。”
嬴政怔怔地看着韩沥。
二十年前的脸。
二十年前的母后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他那年才一岁多,甚至可能……他还没出生。
但韩沥画出来了。画给了她。还让她为此流了一滴泪——为二十年前那个年轻的、死了很久的自己流的。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在激荡。
你好会啊。
这个念头一出来,一股后怕像冷水一样从他脊背上浇下来。
他甚至不敢想象,要嫪毐有这手段……母后……母后得多难以自拔地陷进去?
而现在——他看了韩沥一眼——韩沥脸上没有得意,没有讨赏,只有一种“我已经把底全交了,你要杀要留看着办”的坦荡。
这个人是知道自己有多危险的,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危险,并且因为知道,所以才主动来告诉自己。
他收起了那个念头。
“是不是觉得臣这样很危险?”韩沥像是读出了他眼底还没完全褪去的那层警惕,自己先开口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架在火上烤也只能继续往下走的疲惫,“唉,当时想的是,不管怎么样太后作为王上的生母,却因为渴望被爱而受控于长信侯的控制中,不可自拔——这对您是不好的,尤其是对未来您的后宫的关系。”
他抬起眼,神情认真起来。
“您会始终认为女人不可信,并且把女人当做器物和其他什么一类东西对待。”
嬴政眯起了眼睛。
“卿认为寡人错了?”
“没错啊。”韩沥答得飞快。
嬴政又是一懵。他本来已经准备好听一套“君王应该以仁德待人”的大道理,结果韩沥直接三个字把他堵了回去。
“啧!没错你说什么?”嬴政都懵了。
“您可以这样想,但您不可以这样表现。”韩沥语气平稳地解释道,“因为做为一个王,身边的女人当然不可能全部真心,可是你若不对其他几个最重要的女子表露一点真心……她们会察觉出来的,到时候对您只是强颜欢笑,会过于考虑她们的身后之事,会过于影响您的子嗣。”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这几句话沉下去,然后才继续往下说。
“寡人……”嬴政不服气地摇了摇头,“当然会有点真心的。”
“可太后先例在前……您怎么可能会相信女人?”韩沥反问了一句,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踩在嬴政心口上,“想让您的心有所变,就得明白太后究竟是怎么想的——是真想和情人过日子?还是别有用心。”
嬴政沉默了一息。
“就因为这个原因?”他压低了声音,目光不善地看着韩沥,“你才要接触太后?”
“对……您没有多少可以信任的人了。”韩沥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但让他整个人看着比方才矮了些,“我也好、盖聂也罢,都是您后天才会信任的人,而让您先天信任的人,除了先王,就是太后——没有别人了。”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
“您对我等,大可以爱信不信,因为我等终究是有所欲的外人和凡人。但在先王走后……如果太后真到了最后没给你留一点好印象——恐怕您……不会再给人半点心。”
嬴政没有接话。
其实……他对先王,究竟有多少相信呢?他不知道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侧面的窗棂上。那上面雕着云纹,一格一格的,把午后的日光切成碎片铺在青砖地上。
然后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难怪……盖聂要寡人一定要见你。”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寸,像是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的,“甚至他连在场旁听都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