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的神色一冷。
“不行。”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来的时候又短又脆,像一把收在袖中的竹尺突然被弹了出来,没有预兆,没有余韵,只有一声带着回音的、不容商量的脆响。
连她自己都被这个反应快得有些意外。
嫪毐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那一瞬的僵硬被他迅速收拢了起来。但他心里的警钟已经被敲响了——不是微弱的轻响,是一口大钟被人从钟楼上猛地撞了一下,嗡鸣从头顶灌到脚底,震得他胸腔都在发颤。
太后为什么要留她?
这连一刻钟都不到啊!
韩沥那厮到底说了什么,能让太后在仅仅一刻钟的时间里,从一个任性妄为、睚眦必报的女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听着他设计的报复方案,脱口而出一个“不行”?
他的杀意在这一瞬间压过了所有情绪。
不是对韩沥说“弄玉有事,太后负责”的愤怒,是对这种可怕能力的恐惧。
一个人,能让一国太后在不到一刻钟里产生如此之大的改变,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威胁都危险。
但这种杀意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就被他压了下去。
杀韩沥的成本账,他昨天翻了一整夜。杀韩沥本身不难,难的是杀了韩沥之后——幻梦的报复会不会波及太后?
嬴政会不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吕不韦会不会趁机收网?
楚系会不会隔岸观火?
这笔账他反复翻了好几遍,每次翻到最后都是赔本生意——不是他赔,就是太后要赔,太后一赔,他就什么都没了。
更何况韩沥已经主动提出要外放了——他会走,只要再熬一个冬天,他就走了。
可太后为什么要留弄玉?
赵姬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声“不行”出口得太快,快到连她的嘴都没有跟她的脑子打招呼。
她需要解释——不是解释给嫪毐听,是解释给自己听。
然后她急中生智。
“这个弄玉是韩沥的关照之人。平日里报复韩沥还不知道怎么办——现在有这个弄玉,看他还敢不敢无视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往上一翘,那个弧度是她用惯了的神态,眼角不自觉上挑了一瞬,也是她用惯了的神态。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她还是那个任性妄为、随心所欲的太后。
说完之后,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对。就是这样。
我不是想留她来问韩沥的话——我只是还想报复他。
我不是怕没人可问——我只是想让他继续低头、继续来求我、继续把秘密掏给我。
嫪毐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
原来还是为了赌气。
他了解这个女人——她在意的永远不是权力本身,而是有没有人围着她转。
她想留着弄玉,不过是想多一根握在手里的筹码,好继续跟韩沥进行那场她自找的、却又乐在其中的纠扯。
这种想法他是熟悉的。她在吕不韦身上也用过这一招——她永远需要一个人来哄她,如果旧的不够了,就换新的;如果新的一时之间驯服不了,那就拿他身边的人逼他低头。
所以她还是一样。
她想报复韩沥,这没问题。
但他还是要提醒她。
“可……太后。”他斟酌着措辞,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绕了一圈才出口,“现在韩沥这厮狂悖无状,把他惹急了,让他又上蹿下跳的也不好。不如叫来弄玉入宫后,留置不管即可——让她在宫里坐冷板凳,不让她做事,也不让她出事,反正……”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只要无事,太后就算对她‘负责’了,不是吗?”
说完这最后半句,他微微低下头,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眼角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赵姬。
赵姬想了想,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他让我不好过,”她扬起下巴,声音恢复了那种高贵的、恃宠的、不容置疑的声调,“那也别想好过。他那么怕弄玉有事,哀家就让弄玉待在宫里面,哪里都去不了——不给她事做,不允许任何人见她。你韩沥不是要保她吗?哀家给你保着——保得她毫发无伤,但也保得她在这座宫里无声无息、无事可做,就是个活摆设。”
她越说越来劲,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高明。
她需要这种感觉——掌控感。哪怕只是暂时的。
嫪毐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什么。
他往前又跪了半步,从跪伏改为跪坐,脊背渐渐挺直了起来,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不是猴急地揽过去,是小心翼翼地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