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是时候该让赵太后提前享受点真相的剧透了。”韩沥建议,“长信侯的反意不是让大王睡不着觉吗?该让太后也失眠失眠了。”
“住嘴。”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
“这是你一个臣子能说的吗?”
韩沥躬身不答。
寝殿里安静了片刻。
嬴政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嘴角微微绷着,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他分明是被韩沥说动了,但他是王,王不能说。
“寡人……也想提醒母后这点。”他的语气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可惜有此嫪毐逆贼在侧,母后深陷他的温柔陷阱,不可自拔,恐怕对于寡人这个儿子的苦口良言不甚在意。”
“臣先得向王上叙述一件事。”韩沥抬起头,“弄玉将被召进宫里的事情,臣昨天就知道了。”
嬴政的眼睛一眯。
“长信侯亲自找你了?”
“怎么可能?”韩沥觉得好笑,“是白芊红找到了臣。”
“噢……欸,说起这个白芊红……”嬴政刚刚了然了一下,又突然问出了他一个感兴趣的问题,“你能把她在内的魁谷四魈给争取过来吗?”
“可以尝试。”韩沥没拒绝,“但不能打包票,臣不会美人计。”
“哼哼……”嬴政冷笑了一声,“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想罢了——另外你不会美人计又如何?一天的功夫,你让那群舞者变得初具兵样,这等手艺,岂是区区美人计可以比拟的?”
“这点臣真不会。”韩沥真的不认为自己有多会。
“好了。”嬴政挥了挥手,兴致寥寥,“继续说你说的情况。”
“是……白芊红告诉臣太后要征召弄玉。”
韩沥的语气在这里骤然变了,就突然急转直下地说了一句让嬴政猝不及防的话。
“臣则让白芊红回去转告长信侯:弄玉一旦要在宫里出了什么事,责任全在太后。到时候太后出了问题,也别怪臣言之而不预也。”
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了一下。
嬴政的神色从平静变为铁青。他听完了整句话才意识到韩沥说了什么——弄玉一出事,太后得负责。
“嘭!”
他的手猛地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书册往旁边歪了一截。
“你在说什么?!”
那声惊怒从喉咙最深处炸出来,在空旷的寝殿里来回荡了好几圈。
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灯芯上烧焦的烛花簌簌地落下来,在案面上弹了几下。
“噌噌噌”——
皮甲耸动的声音从大殿两侧传来。
两队中郎郎卫几乎是同时从偏门冲了进来,甲叶碰撞的声响密集而短促,长戟在烛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领头的郎官目光在殿中一扫,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韩沥在注意到中郎进门的一瞬间,马上跪伏于地,双手交叠在额前。
“臣是觉得,做一个玩具游乐馆,可以让秦国的孩子寓教于乐,同时新颖的玩具献于太后也有以子娱亲之意……”
他换了一个口吻,语调恭顺得不能再恭顺,像是在汇报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献策。
嬴政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顿了不到一息。
“玩具?!玩具?!”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暴怒,“你这是叫人玩物丧志!我大秦的孩子全都去玩玩具,我大秦以后还有未来吗?!”
话音未落,他已经抓起手边的一本线装书,朝着韩沥的脑袋砸了过去。
“嘭”的一声闷响,书脊砸在韩沥的额角上,页角翘起来,纸页散了几张,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韩沥一动不动。
“我叫你造玩具!”
“嘭!”又一本砸过来。
“我叫你玩物丧志!”
“嘭!”第三本。
“不准玩!”
“嘭!”第四本。
“不准玩!”
“嘭!”第五本。
“不准玩!!!”
“嘭!!”第六本。
韩沥跪伏在地上,脸上被书脊棱角刮出的红印子一道一道地浮起来,像刚被人用尺子挨着抽过。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就那么跪着,任由嬴政把案上的书一本一本地丢过来。
殿中的中郎郎卫们站住了。
他们的手还搭在剑柄上,目光在嬴政和韩沥之间飞快地转了一下。
那几个“玩具”落在耳朵里的时候,手上的劲已经松了大半——不涉及谋反,不是行刺,不是大不敬。
一个谒者献了个让王上不满的策,王上正在发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