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灵姬的神色悠悠地转了一下,像一条被风吹开的帷幔。
但那神色悠悠之下是激愤——压得很深、埋得很紧的激愤,像一层薄冰底下烧着的水。
“这你就要问白亦非这个老冰坨子了。”她的声音放得慵懒,带了点漫不经心的嘲讽,“他似乎挺喜欢收集战利品的,八成……就是为了战利品将我们收集到了一起。”
她顿了顿,在“收集”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一点语气。
焰灵姬完全不打算说苍龙七宿的事情。
昌平君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到后来……流沙崛起,局势失控了,于是他迫不得已释放了我的主人。”焰灵姬言简意赅,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但再也不想念的书稿,“也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昌平君端起案上的茶碗,低头啜了一口,不急不慢。
“当年,是楚韩联手灭了百越。”他放下茶碗,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焰灵姬脸上,“你现在却效忠于一个韩国宗室,灭国之仇……天泽不报了吗?”
焰灵姬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韩沥……”她像是在斟酌什么,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却也一样不失魅惑,“是一个正常的韩国宗室吗?”
昌平君微微偏了一下头,眼底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不正常。”
他承认得很干脆,干脆到像是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虽然紧接着他就说道:“但你的主人还会计较正不正常吗?”
焰灵姬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如果这个不正常的韩国宗室给了我的主人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的话——那我的主人也不是非要把韩沥当韩国宗室来看的。只当不正常来看。”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既然他只是不正常的奇人,为了主人的任务效忠于他,有何不可呢?”
昌平君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对他有没有产生私人的感情呢?”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到像一把刀从鞘里弹出来,不带一点遮掩。
焰灵姬的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瞬——只是一瞬。
“问一个女子的内心,”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嫌弃,既不多,也不少,却又让人发不了怒,“这是一个楚国贵族应该做的事情吗?”
昌平君的表情没有变化。
“焰灵姬。”他的语气变了,变得比刚才正式了几分,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只等盖章的公文,“在韩沥来秦国后,我们一些人对此碰了个头,知道韩沥在韩国养了一万百越人,还带着你,基本上某些事不用细猜就能知道了。”
“然后呢?”焰灵姬的语气轻挑,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但她的身体在轻挑之下蓄势待发,像一把藏在袖中的短剑——鞘还在,但剑刃已经抵住了鞘口。
“我们毕竟是在秦地崛起的楚外戚贵族,自身姓芈,氏熊——百越故地……也许对身心在楚的人很重要。”昌平君对此晃了晃手,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后辈讲一段已经过去很久的家常,“但在我等看来,芈姓和熊氏的利益最重要——你懂我意思吗?还是需要我说的直白点?”
他的目光落在焰灵姬脸上,没有逼视,但也没有退让。
焰灵姬沉默了一息。
“已经够直白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她又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素人。
但正因为她明白,她就有点不明白:“你们想要什么?”
“回去后问你现在的主君,”昌平君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焰灵姬,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的衣袍上,在那片蓝紫色的锦缎上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把我的话带给他,他会稍微领略我的意思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几句话沉一沉。
“反正,他的府邸你应该不想烧,我也不想看到它被烧——没人会允许一杆旗帜的家被烧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笃定不是商量,是一种已经预设了结局的、不容置疑的肯定。
“那弈棋馆呢?”焰灵姬偏过头,目光落在那道蓝紫色的背影上。
确实,没人想看到韩沥的府邸被烧。
昌平君没有转身。但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的弧线在侧脸的光影中若隐若现。
“你看着办。我们只是需要一个既定事实,既定事实造成了,烧不烧也无所谓——况且谁允许真烧起来呢?”
他转过身来,看了焰灵姬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