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四方皆动

    他睁开眼,嘴角扯了一下,那张老脸上怒意褪尽,只剩一点淡淡的、几乎称得上赞赏的东西。

    “哈!不愧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这做绝的心态,老夫算见识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怒,甚至没有过多的感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这下多少老秦人贵族,边缘宗室将家破人亡,绝宗绝嗣啊!”

    但吕不韦的感叹里非但没有可惜,反而是幸灾乐祸。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

    “但话又说回来,不识天时,不通人和,只留一腔血勇的话,朝廷暂且容之——结果利欲熏心,妄图对抗大势的话……朝廷也仁慈不得。”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淡了下去。

    “就是韩沥啊……你还得继续被大秦上下磨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汤上,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近乎于黑色的光泽。

    “这种不受控……”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依旧是不被再允许的。”

    长信侯府。

    “你说什么?!韩沥要把自己的府邸和弈棋馆烧了来扩大事端?!”

    嫪毐的声音在花厅里拔高了半度,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惊异。

    他的手指顿在半空中——指间那枚刚从碟子里拈起来的蜜饯果子停在那里,皮上的糖霜在烛光里泛着晶亮的光。

    白芊红站在嫪毐下首的位置,在把韩沥委托白凤通报给自己的方案复述了一遍后,就只等待嫪毐的反应,不做过多说明了。

    她其实也不比嫪毐多平静多少——只是那一瞬间的惊慌已经在白凤面前表现过了。

    紫衣的袖口在烛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一双素手拢在膝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现在,她必须成为整个长信侯侯府最冷静的人。

    嫪毐身边的两个剑客,连晋和韩竭,几乎是同时从两旁站直了身子。

    连晋那双锐利的、永远带着三分审视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像是有一条蛇在他眼底突然竖起了瞳。

    “何其决绝!”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看向白芊红,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可否有诈?亦或者是韩沥吓唬侯爷?”

    连嫪毐都不由得看向了白芊红。

    但白芊红不慌不忙地给出了她的答案。

    “‘春老’鱼冉负责监视王宫方向,”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急不慢,“韩重已经在宫门等待过一阵才走,盖聂已经出宫。”

    她的目光转向了窗外某个方向。

    “‘秋客’柳带媚盯着吕相方向,已经见到梅三娘向丞相府报信了。‘冬僮’束百雨盯着昌平君方向,已经见到焰灵姬去拜访昌平君府邸了。”

    韩竭的眉头拧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是在一盘下得越来越复杂的棋局里寻找一个可以落子的位置。

    “这么多人都报个信……”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犹疑,“他是认真的?还是走个过场?”

    长信侯对此拍板道:“既然经过了这么多人,甚至包括我,就是真的。”

    他把蜜饯果子丢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甜味在喉咙里拖过一条黏腻的线。

    “好个丧心病狂的小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忌惮还是欣赏的复杂味道。

    “被他这么一搞,到时人头落地的可就不止几家几户了。”

    白芊红没有接话。

    连晋对此却有不一样的看法。

    “侯爷当小心他一旦有害侯爷之心,恐生大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厅内几个人能听见,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杀又杀不得,不如将之逐入边郡,远离朝堂一段时间,这样等侯爷大事——”

    话说到一半,嫪毐摆了摆手,连晋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连晋垂下眼,没有再说。

    嫪毐靠在椅背上,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懒懒的:“至少入冬前,他走不了。一个利咸阳各大权贵的策略被些小贵族所抵制——若王上不厚待此人一段时间,只会给天下一个不好的影响,短期他走不了的。”

    他想了想,目光在虚空中停了一瞬。

    年后,他觉得他可以调度一下,让其边郡外放。郎官外放本就是常理,那时放既是合情也是合理。

    “芊红,”嫪毐看向白芊红,“你觉得其他人对韩沥的双焚之策的接受度如何?”

    白芊红没有犹豫:“韩沥的府邸是一定不被允许焚烧的。烧了家,意义就不一样了。”

    长信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玩味的表情,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

    “那弈棋馆会被允许火起了,是不是?”嫪毐对此闻弦而知雅意,“我能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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