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长的手依然摊在那里,五指微微张开,像一扇半开半合的门。
盖聂看了他几息。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蓝白色长袍的衣角吹起来。
然后盖聂将腰间的佩剑连剑带鞘解了下来。那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他先松开腰间的系带,再握紧剑鞘的中段,最后将整柄剑横在身前,平放在千长摊开的掌心里。
千长单手接住了剑。在他的手指合拢的瞬间,剑穗的流苏从他指尖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荡了一下。
“请随我来。”
他转身,走在前面引路。盖聂跟在他身后,嬴政走在最后面。三个人像一条被缓慢拉动的链条,一节一节地登上点将台。
盖聂的余光从栏杆的缝隙里扫过去——围栏后面,铁甲的反光从阴影中透出来,一道,两道,三道,像暗夜里的磷火,一簇一簇的。
他没有停,也没有放慢脚步。
哨塔上,一个精锐弩手正双膝跪在木板上,大腿肌肉绷得像铁,蹬着弩机的前端。
弩身架设在垛口的凹槽里,望山已经被校准了三遍,弩箭的锋尖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匕首一般长的光。
这是一根破甲箭——就是为求一击必杀。
他的手按在悬刀上,呼吸放得极轻极慢,整个人像一块钉死在哨塔上的石头。
但是,也有几个不和谐音符正在大营各处上演。
哨塔下,一位身着秦军盔甲,但除了身高勉强达标以外腰身过于纤细的士兵正在把玩着手指,点点火星正在手指间舞动。
而点将台上,一个同样身材矮小且纤细的秦军士兵正蹲伏在一群埋伏的亲兵背后,见到有亲兵怀疑地转头看过来,隐藏在面罩的士兵只是用手指示意安静,并指了指外面关注命令。
这让必须时刻保持着场上情况的可疑者们在无可奈何之下必须先放下警惕,转回头看回场中。
但从这个瘦弱纤细士兵头盔间裸露出来的橙色头发证明,她就是特地混进这个埋伏队伍的。
此刻的军备营帐外。
一群玄甲士兵已经列好了阵,长铍向前平端,铍尖对准帐门。晨光照在那些冰冷的铜刃上,折出一片细碎的、刺目的光。只等信号响起,他们就会冲进去,将帐内剩余的人全部擒获。
白凤将自己悬挂在营帐顶部的横梁上,把身体藏在梁柱和帷幔交叠的阴影里。
手心里扣着数枚白羽镖,尖锋朝外,每一枚都涂过药。
指尖还夹着一枚红羽镖,镖尖浸透了易燃的油膏。
而营帐的四角地上,摆着四个封了口的小瓷坛。
坛身涂了一层灰泥掩饰陶色,但细看之下,能看出坛壁上渗出的一层油光色渍——这是易燃的石漆。
而在韩沥车队的营地里,除了寥寥十几人在照料马匹,大部分人都在营帐内忙活。
但面对着营地外陡然增多的守备力量,每个照料马匹的人手边都有几瓶莫托洛夫鸡尾酒,腰间的刀头已经不知不觉已经装上了短把。
而在营帐内的几十人,都在其附近的地上放着一把把用长柄装着的刀头做成的简易长兵。
而弄玉就坐在正堂大案上,她的案前是一把很细长,适合刺杀的精钢细剑还有一把手弩。
他们要确保一旦撕破脸,能守住这里一阵子。
只有韩重因为轻功不好而在关隘外等候结果。
但一旦有来自武燧超过三道火柱升起,他的职责就是马上返回新郑,把消息传出去——让秦国提前享受到一次“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滋味。
而双方隐隐对峙的结果,就取决于嬴政和王齮这次会面的胜负了。
见到千长引领着嬴政和盖聂二人到来,跪坐在点将台的王齮和李斯也连忙起身,向嬴政齐齐拱手行礼:“尚公子。”
“王齮将军特意邀请,”嬴政一边走上台阶一边沉声问道,“所为何事?”
王齮站起身也恢复了一点倚老卖老的威风,这点跟依旧拱手行礼的李斯不太一样。
“武燧军营,各方势力纵横交错,敌友难辩。”
听着这句话,嬴政跪坐在了案前。
而拱手的王齮在嬴政案前继续说道:“想起盖聂先生出身鬼谷,精通识辩之术。想不到惊扰了尚公子,实在有罪。”
看到已经放下手的王齮,嬴政眼睛一眯说了句:“王齮将军有心了。”
此刻李斯已经站在了嬴政左侧,而盖聂站在嬴政右侧,一直提防着高处的威胁。
另外,千长已经站在了王齮的后面,充当着随侍。
当王齮跪坐在嬴政案前时,他神神在在地把玩着酒杯问了一句:“不知尚公子打算何时赶赴咸阳?”
但这次是身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