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韩廷竟然对一个祸国之人采取如此绥靖态度,实在让人发笑。”
“让人笑也没办法。”
韩沥失笑道。
“景伦君犯了大事,他理应死。但韩国又不能让一个宗室贵族死在这么一件事情上,只能给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办法了。”
“唔……”
韩沥说完随即陷入了低头沉思,片刻后,他抬起头。
“现在景伦君‘名’死了,他就成了我四哥、流沙和夜幕之间的最大暗战目标了。”
这话说得突然,嬴政的目光凝了一下,李斯翻动纸张的手也停住了。盖聂没有说话,但他站在嬴政身后的身影微微前倾了半寸。
韩沥没有停顿。
“景伦君这事透露出一个很复杂的事情。”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挥了一下,“他是夜幕早年财之凶将翡翠虎发家时的一桩威风事——在铁血盟作保的情况下,双方斗富,结果景伦君输了一切——但我可以说,双方都有责任,并不是说景伦君输了家产就可怜了。”
弄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韩沥继续说下去。
“可现在,随着景伦君这一闹——没了太子的夜幕势大却根基不稳;弑兄的四哥基本上就是朝中的第二大派系;加上九哥的流沙也想打击夜幕以正朝纲……”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帐幔的顶部——那里被阳光晒得微黄的粗布,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鼓起,又落下,像一个缓慢的、无声的呼吸。
“啊……一团乱麻了。”
“而且已经雪上加霜了。”
嬴政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嗯?”韩沥抬起头看嬴政。
“你的邸报传来信息。”
嬴政没有继续说,但他的目光移到了李斯手上那叠纸上。
李斯会意,从那叠纸中抽出一张,递到韩沥面前。
“南阳某二县发生了饥荒。”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报告。
韩沥低头看那张纸。
他看了两息。
然后——
“哼……哈哈哈。”
韩沥笑了。
那种彻底无语的笑。
他才刚刚离开新郑。
而他身后的韩国,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我才刚刚走啊!”
韩沥简直都哭笑不得了。
他的嘴角扯着,那弧度的起点是自嘲,终点是——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韩国都如此了,他还恋栈不去!”
嬴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但平静下面有暗涌。
那个“他”是谁,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李斯微微一滞,翻动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若无其事地翻阅。
他知道嬴政抱怨的是谁——那是他没有答应嬴政入秦邀请的师兄,韩非。
这让他心里非常难受,只是面上不显现出来罢了。
但韩沥对此却说道:
“他还没被磨死,而我已经被磨了十年——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嬴政。
“等着吧。”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却有一种过来人的、笃定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嬴政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深了一息。
“哼!”
他垂下眼睛,声音从喉咙的深处挤出来,像是咽下了一口苦药。
“到那时,寡人恐怕也不需要他了。”
韩沥看着嬴政,忽然伸手指了指李斯。
“没事啊。这位本事也不错的。”
李斯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韩沥的手指对着他虚点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
“我哥是个注定活不长的,这个才是活得久的——活得久的耐用。”
这句话一落地,帐幔里的空气像是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斯对韩沥的夸赞那是又喜又恨——
喜的是,韩沥真的随时都能让嬴政注意到自己。这份来自韩沥的背书,是他实打实递给自己的善意。
但恨的是,什么叫“活得久的耐用”啊!
这怎么让我听得这么难受呢?!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自谦,想骂人——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韩沥确实在帮他——就是他不想听到这种词啊,
嬴政对此也只是冷哼了一声,看了李斯一眼,随即收回了目光。
那一眼,时间不长。
但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