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架马车的车夫正要架起缰绳——
一道微弱的火星突然突兀地飘到了车夫眼里。
那火星很细,细到像是一根针尖在黑暗中被烛光照了一下。
车夫眨了眨眼,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萤火虫,又像是在夜风中飘散的、某种细碎的光。
他愣了一下。
而就这一愣神的功夫,一道火焰一样的身影随风一样飘进了马车帐帘内。
后面等着压队的骑手看到第四架马车没有跟上,马上有人提醒:
“诶!怎么了?还不走,跟上啊!”
“哦?”
车夫如梦方醒。
他使劲眨了眨眼,眼前什么都没有。那道火星不见了,那个火焰一样的身影也不见了。
“我怎么了?根本不困啊,白天都睡饱了!”
他嘀咕了一句,不敢再怠慢,马上架起缰绳催动了马车。
马匹打了个响鼻,四蹄迈开,向着已经有些走远的其他三辆马车赶去。
盖聂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身后车轮声的变化——第四架马车确实启动得比预期慢了那么几息。
他偏过头,看着身边车架上坐着的韩沥。
“你说的那个可能的客人,好像已经上车了。”
他的声音不高,刚好够韩沥听见。
“就在你特意空置出来的第四辆车上。”
韩沥靠在车架上,灰麻布大氅的领口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被夜色吞没的官道上,表情没有变化。
“真不知道这样一个人,跑来跟我一起上咸阳,是福是祸啊。”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
既然知道焰灵姬有可能出现,并且跟着自己后,韩沥就特意留了个车厢。
看看白亦非是不是真的猜对了她会跟着自己。
另外,他也跟嬴政、李斯和盖聂报备过了。
只是三人不置可否。
盖聂对此沉默了一会儿。
“你希望她随你去吗?”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我只知道,如果继续待在新郑,她跟白亦非的矛盾宛如水火不容一般。”
韩沥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一个是冰,一个是火,估计是宿怨难消。”
盖聂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你需要这样的人,王上估计也需要奇人异士。”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剑客特有冷静的调子。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盖聂也不再在意韩沥的回答,径直开路向前了。
韩沥叹了口气。
“哎呀,平白无故怎么就招惹了这样一个人呢。”
他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只是靠在车架上,看着夜色下新郑城外的一切。
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连绵不绝的声响。骑手们的马匹鼻息在夜风里化作一团团白雾,很快消散无踪。
远处,新郑城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那些万家灯火,那些坊市间的零星灯光,那些宫城方向最密集的、像一团怎么也烧不旺的火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夜色吞没。
韩沥靠在车架上,感受着路上的颠簸。
木制的车轮碾过不平整的路面,车身时不时地晃一下,把他的肩膀撞在车架的护栏上,微微发疼。
他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越来越远的新郑城,看着那片被灯火点亮的、正在缩小的天幕。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感觉像自己在新手村十年,终于出村了一样。
——而咸阳,就是自己新冒险的地图。
夜风从官道上灌过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腥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远方的、陌生的气息。
马车继续向前。
灯火越来越远。
前路越来越暗。
没有人回头。
车队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条沉默的河流,被黑暗吞没,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新郑城的万家灯火依然亮着。
只是少了一个坐得最低、看得最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