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自己也在找兼爱非攻的合理化手段,但就是找不到。
所以荆轲留在新郑,就是为了想实际方法。
所以巨子不敢马上来,也是在想。
但荆轲为什么没走?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对于这种把自己活成道的人,墨家上层是惊恐且佩服。因为除了韩沥他自己,墨家没人能在道理上驳斥他。
六指黑侠有时候都在想——要不是韩沥是个化百家为己用、逆百家为成事的异端,他都想把巨子位传给韩沥了。
但也就只能想想。
因为一旦传了巨子位,墨家就不是墨家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冬夜的冷风从街巷深处吹来,卷起几片残雪。
然后六指黑侠开口。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决断:
“我明白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渡一部分墨家真气给他,让他被标记。”
荆轲愣住了。
“可是……他本身也练了十年道家功啊,功法能混合吗?”
“所以这是我要见见他之后,才能给出的方案。”
六指黑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
“因为如果有兼爱之心志的话,墨家真气和道家真气又不是什么水火不容的玩意儿。我传个五年左右的功力就够了,只要他能吸收一年的墨家真气,就会是最好的标记——墨者是不允许伤害墨者的。”
荆轲沉吟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确实,这是我们眼下能做的最好手段。”
他看向六指黑侠,目光里带着期盼:
“那您什么时候去见他呢?现在的话,我马上传讯给韩重。”
“欸——”
六指黑侠摆了摆手。
“我还没来过晚上的新郑。而且我还得看看木一。另外——”
他的目光落在荆轲微微隆起的腹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其实大家对进入幻梦都没有太大的抵触。但如果幻梦内部生活条件太好,进不去的墨者会难受——我们还得个个做调整。”
荆轲愣了一下,随即摸着头苦笑。
“这就是韩沥为君之道最阳谋的一面——主君简餐,臣下盛餐。于是这段时间,吃太饱了。”
“虽然没有古圣君之心,但有古圣君之行,已是难得。”
六指黑侠赞叹道。然后他问:
“你平常如何消食啊?”
“我一般去扫撒队帮忙,扫地铲雪。”荆轲老老实实地回答。
“好。”六指黑侠大手一挥,“据说新郑就因为这扫撒队,成了七国人人都想来的大城。那我今天也和你一起去帮忙扫撒。”
荆轲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巨子请随我来!”
他转身,豪气干云地引路。
六指黑侠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扫撒队常出没的街巷走去。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后的青石板上,像两道并行的墨痕。
当巨子的气势和荆轲的豪气干云随着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后,黑暗的街巷深处,两道倩影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月神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大司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她们一路跟着墨家巨子——或者说,巨子根本不在意她们跟着。那种“不在意”,本身就是一种警告:你们在我眼里,不值一提,当然也是一种提醒——一种变相的我有话跟你说。
于是她们就听到了荆轲无意识下真诚的痛苦。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们听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个让她们完全不知所措的秘密。
“谁是……韩沥啊?”
大司命喃喃地问。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却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茫然。
月神的嘴唇抽搐着。
她不能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燕丹不是墨家的人吗?怎么可能跟阴阳家扯上联系?”大司命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他们难道知道燕太子妃的真实身份了?可他们真的能接受?”
燕丹的妻子,绯烟。
实际上就是阴阳家的东君焱妃。
那个受命潜伏在燕丹身边、却放弃了阴阳家身份、和燕丹相爱、成为燕太子妃的女人。
那是个在东皇太一那里成为禁忌的名字。
但那个也是仅次于东皇太一的绝顶高手。
月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的意思……可能是把燕国曾经有邹衍先师在燕国讲课为由来引申燕丹能联系到阴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