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是真的愿意为这个人去死。
不是出于恐惧,不是出于利益,而是出于……某种更深的东西。
天泽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惊异,问了第一个真正触及核心的问题:
“你一个韩人,为什么要救这一百奴隶,还是你想赚我?”
“韩人……就不能救百越人了?”
韩沥反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太子殿下,只要在韩境,任何一人有困难,只要让我知道,我都想救。”
他顿了顿,看向天泽,眼神认真:
“今天埋伏,不是我要赚你。我很清楚你是怎么出来的,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处置他们,所以我是过来看你结果的。”
天泽的呼吸微微一滞。
很清楚我是怎么出来的……
这句话里蕴含的信息,让他心中警铃大作。但他强行压下,选择了追问后半句:
“那么……结果如何呢?”
韩沥沉默了。
他看着天泽,看着那双金色的、非人的竖瞳,看着那张被蛇形纹路缠绕的脸。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打量一件古老的、已经失去实际用途的器物。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失望,但也了然。”
“失望?”天泽的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对我失望?”
“对。”韩沥点头,毫不回避,“太子殿下,我挺想问问,您为什么要处决他们?他们不是在百越屈服楚人,他们是流亡韩境想要个盼头。”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提高:
“正常情况下,您应该示好他们,甚至为他们解决一些生活上的困难,让其成为您在韩境行动的枝丫。”
“如果是这样,我会视你为生死仇敌,因为你会窃夺我的权柄,让我多年心血付之东流——甚至会让我战略失措。”
“但您没有。”
韩沥摇头,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毫不掩饰的失望:
“您选择处决他们,还是用百越巫术毒杀——我能问这是出于什么原因吗?”
天泽笑了。
“哼哼哼……”
那笑声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嘲弄。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瘫坐在地的族老,指向那些惊恐的百越难民。
“一群丧家之犬在谈家园和盼头……”
他的声音像毒蛇爬过冰冷的岩石:
“奴隶是不配拥有家园的。”
然后,他的手指移动,指向肥一,指向肥一身后的几百个百越灰衣人。
“而他们……”天泽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加上你的奴隶,都不配再做百越的子民。”
话音落下的瞬间——
“噗呲……”
韩沥笑了。
一开始是轻笑,随即变成了大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在深红天幕下、上千人的肃杀阵列前,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
天泽的脸色沉了下去。
无双鬼的拳头握紧,骨节爆响。
焰灵姬的指尖,悄然跳跃起一簇幽蓝的火苗。
驱尸魔黑袍下的身躯,散发出更加阴冷的气息。
只有韩沥,还在笑。
笑了足足五息,他才慢慢停下,抬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
“你竟然……”韩沥摇头,脸上还残留着笑意,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的嘲弄,“当肥一和他的百越兄弟是我的奴隶?!”
“难道不是吗?”天泽冷声反问。
韩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看向天泽,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那冰冷中又燃烧着某种炽热的火焰。
“这就是我要埋伏于此的时机,”他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得像冰河开裂,“同样也是我一定要先找你麻烦的真正原因——”
他顿了顿,直视天泽红色的竖瞳:
“因为我的猜想没有错,你一定会找我麻烦。”
天泽眉头一挑:“噢?”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天泽,看向肥一,看向肥一身后的几百个百越灰衣人,看向寨墙上那些拉满弓弦的同族面孔。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然后,他重新转身,面向天泽。
深红色的天幕下,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