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韩沥却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笑,而是一种近乎温和的、带着疲惫的笑。
“起来吧。”他说,“你不知情,我不怪你。你说的也是实情——云锦坊确是新郑数一数二的布庄,不留破布头,合情合理。”
掌柜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只是,”韩沥话锋一转,“我现在需要一批破布头——破麻头也行,只要是织物的下脚料。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能有多少量?”
掌柜大脑飞速转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应对。
他咽了口唾沫,恭敬答道:“回公子,下一批布从齐国运来,走水路,至少要两个月后了。至于下脚料……若是集中搜集店里裁剪剩下的,大概能凑出一牛车的量。”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韩沥的脸色:“如果公子真的急需,小人可以派人去新郑各处的裁缝铺、成衣坊收购,大概也能再凑一两牛车。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样大张旗鼓地收破烂,恐对公子名声有碍。”掌柜低下头,“毕竟……毕竟公子身份尊贵……”
“名声?”韩沥轻声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我不争大位,不图虚名,名声于我何加矣?”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但掌柜和铺子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寒意——那是一种将世俗最看重的“脸面”随手丢弃的冷酷。
韩重站在一旁,垂着头,也不敢接这话。
“就这么办吧。”韩沥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木牌,那是幻梦集团的凭证,“你去搜集,有多少要多少。送到城西的幻梦工坊,凭此牌结算。”
他又示意韩重:“付订金。”
韩重默默取出一袋半两钱,放在柜台上。钱袋落在木台上的声音沉闷而厚重。
掌柜不敢细数,连连躬身:“小人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韩沥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布庄。
冬日冷风扑面而来,卷起街上的尘土。
韩重跟在他身后,两人沉默地走过半条街。终于,韩重忍不住开口:“公子,我们买这些腌臜下脚料,究竟要做什么?青瓷方成,府库已丰,何必再惹这身秽气?”
韩沥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越过鳞次栉比的屋舍,可以看到韩王宫的飞檐在灰白天空下画出冷硬的线条。
“重,”他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过去不是常说,账房用绢帛纸,实在太浪费,你还经常要检查账房谁浪费绢帛纸最多,就得罚谁,不是吗?”
“是!”韩重点头确认这一点。
“那现在我就是在解决这个问题了。”韩沥对此笑道,“你久在庄园,应该见过种桑养蚕,煮茧拉丝,揉轮成线的过程吧?”
“是的。”韩重也点头。
“那搓麻成线,最后纺成布料的过程呢?”韩沥问道。
“自然见过。”韩重继续点头。
“那为什么不把这些已经纺过、织过的破麻布,直接捣碎成絮,再用水调和成浆,像版筑泥浆一样在细帘上成形,晒干后就能得到一张可以书写,而且更加密结的薄片布?这样,我们以后就不用给账房备绢帛纸了。”韩沥启发道。
“誒……”韩重一想还真是。
“要是这破麻头沤成的一次性布,能够成形,我们能想产多少纸就产多少纸。”韩沥对此总结道,“再也不怕他们浪费了。”
但韩重还是提醒:“就算这新纸出了,也不能浪费啊,公子,家财难积啊。”
“是的是的。”韩沥附和道,“破麻头只是开始,等以后我们还要试着那竹子、桦树皮这类带丝的玩意沤烂后看看能不能做成这种便宜的密结绢帛。”
“说不定以后还能把这玩意也卖给翡翠虎呢,也是进项啊。”
“公子这点倒所言甚是,仆没意见了。”这次换韩重附和了。
至于造出了纸之后有什么影响?嗨,等他们造出来再说吧。
而在他们身后,云锦坊的掌柜仍瘫坐在柜台后,擦着额头的冷汗。他盯着那袋沉甸甸的订金,又想起十四公子那句“名声于我何加矣”,忽然觉得——这朝堂之事,少听为妙。
这是哥哥们准备在欺压弟弟吗?
同一时刻,翡翠虎的府邸。
翡翠虎听完下属的汇报,肥厚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收破烂?破布头?”他捻着下巴上精心修剪的胡须,“这位傻公子,又在玩什么把戏?”
但他随即只吩咐属下,继续查探即可。
他并不关心韩沥制造东西的过程,只关心韩沥造出东西后于自己能挣多少。
毕竟,韩国的商业离不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