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推门进来的时候,翠莲正蹲在灶台边烧水。莲花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一进门就喊:“姐,我给你带了些棒子面,我娘生前攒的,柜子底下翻出来的,还有小半袋。”
翠莲站起来,接过布袋子,打开看了看。棒子面是陈的,有点结块,闻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能吃。
“你留着吃,”翠莲说,“你一个人,日子也不好过。”
“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莲花一瘸一拐走进来,自己搬了板凳坐下,“姐,你眼睛咋了?咋肿成这样?”
翠莲下意识摸了摸眼皮。“没咋,夜里没睡好。”
莲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翠莲被她看得不自在,转过身去舀水。莲花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目光从翠莲的后背移到炕上,又从炕上移到灶台边。
灶台边上有半个脚印,男人的脚印,鞋底大,沾着黄泥。
莲花看见了。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吭声。翠莲端着水碗转过身,看见莲花盯着地上看,心里咯噔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脚印明明白白印在灶台边的泥地上,鞋底的花纹都看得清。
“姐,”莲花抬起头,声音低了几分,“谁来了?”
翠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老泰山?”莲花问。
翠莲没点头,也没摇头,端着水碗的手在发抖。
“还是马六?”
翠莲把水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去,背对着莲花。她不想让莲花看见自己这个样子。莲花是她在村里唯一在乎的人,她不想让莲花知道她有多脏。
“姐,”莲花站起来,走到翠莲身后,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你跟我说,谁欺负你了?”
翠莲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使劲忍住,没让泪掉下来。
“莲花,你别问了。”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莲花不依。她转到翠莲面前,仰着头看翠莲的脸。翠莲躲不开,被莲花看得死死的。莲花看见她眼睛里的泪,看见她嘴角的痂,看见她脖子上那块红印子。
莲花的眼眶红了。
“是老泰山,”莲花说,这回不是问,是肯定,“老泰山又来了,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是不是?”
翠莲闭上眼睛,眼泪掉下来。
莲花一把抱住翠莲,抱得紧紧的,把脸埋在翠莲的肩膀上。翠莲感觉到莲花的肩膀在抖,她在哭,但没出声。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站在灶台边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莲花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姐,”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身子会垮的。”
“我还能咋样?”翠莲靠在灶台边,声音木木的,“我欠他的钱,我跑不了。他就捏着我这张契纸,我想走都走不了。”
莲花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姐,要不咱去镇上告他?他那个契纸,八成是假的。大壮哥活着的时候,我娘说他从来不跟人借钱。”
翠莲苦笑了一下。“告?我一个寡妇,莲花你一个傻……你一个丫头,到了镇上,连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再说了,老泰山在村里当了二十年族长,镇上的人他认得比我多。我去告他,他能让我进门?”
莲花不说话了。她知道翠莲说的是实话。
翠莲蹲下来,把灶台边那个脚印用脚蹭了蹭,蹭掉了,只剩一片模糊的泥印子。她又舀了半瓢水泼在地上,拿扫帚扫了扫,脚印彻底没了。
“莲花,”翠莲说,“以后你来了,先喊一声。我怕……”
“怕啥?”莲花问。
翠莲没说完。她怕什么?怕莲花撞见老泰山在她炕上?怕莲花看见她被公公按在灶台上?怕莲花知道她在这村里连条狗都不如?
她怕的事太多了,说不完。
莲花没再追问。她把棒子面倒进翠莲的瓦罐里,又把碗洗了,把地扫了,把院子里那捆柴劈了一半,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她干活的时候一言不发,一瘸一拐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一只瘦小的蚂蚁,搬不动也要搬。
翠莲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莲花,”她说,“你别忙了,歇会儿。”
“不累。”莲花头也没抬,继续劈柴。她劈柴的样子很笨,斧头举不高,砍下去歪歪斜斜的,柴块蹦得到处都是。
翠莲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斧头。“我来吧。”
莲花让开,蹲在旁边看着翠莲劈。翠莲劈柴比她利索多了,一斧头下去,柴块齐齐裂开,木屑飞溅。
“姐,”莲花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翠莲停下斧头。“你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