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火车
觉到她的手臂有一点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但那点凉意很快就被车厢里的热气融化了。

    火车开了。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退到看不见了,然后是灰色的城市,高高低低的楼,楼与楼之间露出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洗了很多次的白布,已经洗不出原来的白色了。楼房之间偶尔能看到几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干枯的手指。火车开得很慢,哐当哐当的,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路,不着急,慢慢地走。铁轨的声音很有节奏,两下轻,一下重,然后是两下轻,一下重,循环往复,像一首催眠曲。

    她开始吃东西。从塑料袋里拿出两个面包,一包饼干,一包瓜子,还有两瓶矿泉水。面包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面包,包装袋上印着“某某面包厂“的字样,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面包,白白的,软软的,但没什么味道。她把面包撕开,给他一个,自己拿着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地嚼。面包在嘴里嚼了很久,嚼成了糊状,然后咽下去。她又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瓶子里倒出来,在口腔里转了一圈,然后咽下去。

    “你饿吗。“

    “还好。“

    “你早上没吃。“

    “不饿。“

    她把面包撕成两半,把一半递给他。他接过来,吃了。面包确实没什么味道,吃在嘴里像在嚼一块海绵,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种很重要的东西。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车厢里是嘈杂的人声,哐当哐当的铁轨声,还有她咀嚼面包的声音,很轻,但很近。

    吃完面包,她开始嗑瓜子。她把瓜子倒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扶手上有一小块凹痕,刚好可以放瓜子。瓜子是那种咸香的,壳上是黑白色的条纹,瓜子仁很小,藏在壳里面。她一颗一颗地嗑,把瓜子放在门牙中间,轻轻一嗑,瓜子壳裂开,瓜子仁弹出来,瓜子壳掉在纸巾上。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捏着瓜子,放在门牙间,嗑开,取出瓜子仁,放下瓜子壳,一气呵成,像是做过了无数次。她嗑了一会儿,纸巾上已经堆了一小堆瓜子壳,灰白色的,像一座小小的山。她把瓜子仁推到他面前,说“你吃“。他拿起几颗瓜子仁,放进嘴里。瓜子仁很小,但很香,是那种炒过的咸香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天慢慢黑了。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郊区,又从郊区变成了田野,最后变成了一片漆黑。车窗上映着车厢里的灯光,亮晃晃的,看不清外面的东西。偶尔能看到远处有一盏孤零零的灯,是村庄里的,或者是某个工厂的,一晃而过,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车厢里的人开始安静下来,打电话的挂了电话,说话的压低了声音,有的人已经睡着了,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嘴巴张着,呼吸沉沉的,嘴角有一点口水,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地颤着,但没睡着。她闭着眼睛,脸靠在他的肩膀上,肩膀上的衣服有一点粗糙,蹭着她的脸,但她不在乎。他低头看着她,车厢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细腻,像一块打磨过的瓷器。鼻梁上有一小片光,是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的,随着车厢的晃动,那片光在她鼻梁上跳来跳去。她的眉头皱在一起,两条眉毛之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有什么心事,在梦里也放不下。

    他伸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眉头。他的拇指很粗糙,但动作很轻,像羽毛一样,从她的眉头滑过。她没睁眼,但眉头慢慢舒展开了,那道浅浅的竖纹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皮肤。他的手指停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暖暖的,从皮肤传到他手指上。然后他放下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搂着。

    她动了一下,把脸往他肩膀上埋了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她的鼻子蹭到他的脖子,鼻尖有点凉,但很快就暖了。她的呼吸很轻,均匀的,吹在他的脖子上,有一点痒,但他没动,怕吵醒她。

    火车继续往前开,哐当哐当的,声音像是一首没有节拍的催眠曲。车厢里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暗,乘务员把大灯关了,只留了过道上的几盏小灯。小灯的光是橘黄色的,照着车厢地板上铺的旧地毯,地毯上有花纹,但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色块。光照着她脚边那个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某某超市“的字样,在橘黄色的光下,显得很旧。照着他放在扶手上的手,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白白的,在灯光下不太明显。

    他一直没有睡。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虽然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但他还是看着。偶尔有另一辆火车从旁边经过,车窗里的灯光一闪而过,亮了一下,又暗了,像流星一样,照亮了一瞬间,然后消失在黑暗里。那辆火车过去了,窗外又恢复了黑暗,只有他自己的倒影映在车窗上,模糊的,看不清脸。

    他低头看了看她。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着,嘴唇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缝,能看到里面白白的牙齿。眼睫毛贴在脸颊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微微地翘着。她的眉头没有再皱起来,额头上那道淡淡的竖纹消失了,脸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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