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窃的密钥02
    中夜风稀,寸阁内灯芯未及时更换,烛灺堆积,火苗时而扑闪,黯淡得很。

    海洮心眼跟那蒸馒头的木屉一样大,到走前都没发现裴涴异样,只当她白日里玩累了。

    与海氏殷实的族学相反,海洮其人向来贪奇好异。寻常正史功课学得一般,野史杂评倒头头是道,特别是写时文点评各家郎君的,她一本都没落下。

    一家子里就出了这一个色胚子,还是女娃娃,上到穆公海兆安,下到几个哥姐,无一不是逆来顺受。

    她从小到大闯下的烂摊子若排起来,能从宫门数到外城门。

    本就是穆公求着哄着,才肯来学宫混个凭证,以后说亲有个“知书达理”的好名头。这当然是幌子,大阳权贵或多或少都听闻过海家千金的大名。

    于是海家退而求其次,为了她能结交更多闺中小友,甚或直接相看些青年俊郎,省得她娘亲头疼操心。

    今夜,海洮就趁典监告假,溜去隔壁凑了桌叶子牌,近亥时都没回来。

    还是麝水发现灯未灭,叩门没有答复,才发觉不好。进阁来一探她额侧,倒摸了满手的热汗。

    裴涴身受焦燎,拽了她的手不肯放,昏昏沉沉中还骂着漓侯狗嘴里不吐象牙,咒她的话一咒一个准。

    如此僵持之下,麝水既无法抽身出来,亦不能堵了主子骂人的话,只好就近扯一块布来替主子拭汗,顺势将衾被裹得更紧些,叫她别再受风。

    裴涴陷进了属于卫兰惜的、遥远的童年魇境。

    酷热的六月天里,戎戈兵甲穿过卫府漫长的琼廊,他们举着的火把汇成一条河,将深夜照得亮如白昼。裴涴置身廊外,却没有人看见她。

    兰惜怯怯缩在主阁的朱栏下,亦无人发现这名五岁的雉童。

    她看到曾与父亲卫舜把酒言欢的将领举着乌铜令牌,说着御旨不可违,还说北庭四州虎视眈眈,宁肯错杀不许漏放。兰惜瞪着他胄冠上的盔缨,气得浑身发颤。

    得了势的野鸡也是能拥有令箭的。但早年若不是卫舜征北时捎带他,他哪能有如今的荣耀?

    北庭烽烟骤起,难道是流了狄族之血的王女造成的吗?

    裴涴也感到不平。

    大阳的帝王鼎立中原,掌管五府土地,在九都城建立起各国的使馆,却也害怕枕畔熟睡的狼群。哪怕远隔着湄水山脉和无尽的苔原、冻土,稍有什么风声,便后悔早先没能赶尽杀绝。

    不多时,裴涴就听见殿中利器落地的声音,奔忙过去,却只看到王女挥刃,跌落如蝶羽。血色装点她最后的生命,这个决定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一地鲜红,血止不住地从王女颈上流出,逐渐凝成一滩木兰色水泊。

    裴涴在安静的空气中,替她合上眼。耳畔骤然就不再充斥着咔咔声了,廊道上的喧嚷变得分外清晰。

    或许王女还有话要说,只可惜她割破了喉咙。况且,除却裴涴这一缕神识,也无人有机会倾听分毫。

    回身时,她看到想冲进殿的卫舜,还有数名阻拦他的、黑铁罩面的兵卒。她很莫名想起王女的眼睫。

    ——接触她掌心时轻如绒毛。

    都说狄女眼眸曼丽,无论哪里的军队,只消多看上一眼,这一方兵戈便可止了。

    她的指尖开始发麻,继而是手掌、臂膀,最后心口无征兆地绞痛起来,痛得她几欲喘不上气。

    她不得不蜷成一团,泪如雨下。

    火光重新书写了卫府的全部,一直烧到黎明以前,烧到卫舜也哭干了眼泪,烧到老祖母松开蒙覆在兰惜眼前的那双手。

    裴涴就这样听了一整夜。

    满府只有祖母季氏重复的低咽。

    ——失火、失火了。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试图熄灭这场天子降下的怒火。

    裴涴不忍再看,着急从梦魇中走脱。

    系统的声音应时响起:“检测到宿主心率过快,可能遇到了危险,已强行停止与原主互通情绪……”

    她没心思搭理系统,鬓发全湿了,形如露夜采水撞鬼的使女,面色惨白。

    麝水到底只是个十五岁的小丫鬟,看到她醒来,登时就哭出声:“可算醒了……”

    她想开口宽慰几句,声线却如秋冬坟前的黑鸦,沙沙戚戚。这下裴涴索性不说了,拍拍麝水的背,示意她倒点水给自己润喉。

    缓过劲来,她便不敢再睡,生怕再次掉入魇中。

    过去,裴涴构想过完整的五感究竟是何样,毕竟生来就要植入光衣的人,对感觉的认知很模糊。经历一次车祸,已让她刻骨铭心,却难料亲眼目睹生命的流逝——尤其关于母亲——会是更加倍的痛楚。

    她揣着茫然与愁绪,守到熹微。原主的身世就是她内心最深的噩梦,背负这样的重压,她完成任务的路,可真是漫漫……

    实在坐不住了,便叫麝水找来一支银烛,照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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