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春风,本该破冰融雪、催苏百草、暖遍河山大川,抚平唐末以来数十年的兵戈疮痍。可这一年的风,掠过中原大地,却褪尽了温存暖意,只剩三分余春、七分肃杀寒凉。街衢杨柳吐嫩、宫墙桃李争芳,朱楼画栋依旧承承、市井烟火堪堪复燃,看似一派乱世初平的升平气象,可繁华皮囊之下,是层层叠叠压垮黎民的苛税、山野之间四处流窜的饥民、蛰伏乡野的滔天民怨,更有朝堂之上深入骨髓、无人敢破、无人愿破的屈辱苟安,如沉疴痼疾,死死缠缚着新生的后晋社稷。
自冯道北庭出使归朝,目睹契丹强盛、洞悉异族野心,数次上书极谏,苦劝石敬瑭警惕边患、蓄力自强、整饬边防、固本安民以来,两月光阴倏忽而过,转瞬春深。数道字字泣血、句句赤诚的奏疏,万言囊括北疆虚实、胡虏野心、民生疲敝的治国札记,尽数送入紫宸殿御案,却尽数被石敬瑭搁置尘封、束之高阁、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龙椅之上的石敬瑭,早已彻底沉溺在“辽晋父子盟约、南北永世无战”的虚假太平幻境之中,浑然忘了“居安思危,思则有备”的古训。半生戎马厮杀、遍历五代更迭,他亲眼见过李唐倾覆、梁唐迭代、山河破碎、白骨露野、千里无烟的惨状,亲历过帝位倾覆、身败名裂的危局,故而登极建晋之后,心中最大执念,从来不是开疆拓土、重振华夏,而是守稳帝位、留住太平、杜绝战乱。
为求一朝安稳,他对外甘愿屈膝称臣、岁岁纳币、忍辱事虏,以中原财货供养契丹,只求辽主信守盟约、不兴刀兵、不扰边境;对内只求朝堂无争、地方无叛、四海无风,哪怕是以屈辱换安稳、以民力换太平,也在所不惜。在他眼中,冯道的反复警醒、苦心劝谏,皆是危言耸听、徒生事端、无端挑起边衅,那些潜藏的国土隐患、日益膨胀的异族野心、濒临绝境的天下苍生,远不及他手中九五帝位的安稳、眼前数年的短暂太平来得真切实在。
冯道数次殿前力争、伏地陈情,逐条剖析契丹厉兵秣马、蓄势南下的狼子野心,细数北疆边防废弛、防线空虚的重重隐患,言辞恳切、情理兼备、字字忠赤。可每一次直言极谏,换来的都是帝王日渐冰冷的神色、愈发敷衍的应答、毫不掩饰的厌烦疏离。君臣二人原本微妙的制衡羁绊,自上一章彻底割裂之后,再无半分弥合余地,政见鸿沟如天堑横亘,随着时日推移,愈发深邃、愈发冰冷、愈发无可调和。
这日清晨,天光大亮、紫宸殿早朝启幕。殿宇巍峨肃穆、天光澄澈铺地,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进退有序、满堂寂然,唯有殿外春风穿廊过榭、檐角铜铃轻颤叮咚,细碎声响衬得朝堂愈发沉寂压抑,窒息之感笼罩满堂。
未等百官启奏民政边防、梳理朝野事务,殿外内侍躬身疾步入内,高声传报,声彻大殿:“契丹使臣至,入朝觐见陛下!”
一声传报落地,原本规整肃穆的朝堂,瞬间被一层厚重刺骨的屈辱阴霾笼罩。满朝文武尽数敛息凝神、垂首屏息、不敢仰视、不敢多言,人人心头沉甸甸压着一腔羞愤,却无一人敢于表露。
这便是后晋朝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常态。自古藩属朝贡,皆是外邦俯首、谨守臣礼、谦卑称颂,如昔日百越、新罗、回鹘入朝,无不恭顺守礼、敬畏天朝。可契丹以宗主自居、视晋朝为附庸,每一次使臣南下洛阳,皆是倨傲跋扈、目中无人,将中原天子视作子臣、将满朝文武视作仆役、将巍巍天朝朝堂视作自家庭院,往来无礼、进退无度、肆意折辱、百般刁难,举国上下,竟无一人能拦、无人敢驳。
片刻之间,两名契丹使臣阔步昂然走入大殿。二人身着北庭珍贵狐裘锦袍、腰悬鎏金弯刀、身佩胡珠配饰,身姿剽悍挺拔、神色桀骜张扬,踏入这座中原最高权力殿堂,全无半分敬畏肃穆,反倒如同巡视私产、检阅奴仆一般,目光肆意扫过殿中文武百官,眼底盛满轻蔑鄙夷,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骄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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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敬瑭闻言,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尽数褪去,眉头紧蹙、语气不耐,淡淡开口径直驳回,毫无商议余地:“冯相何必拘泥小节、徒生是非?不过些许金帛,便可换南北安宁、边疆无戈、社稷安稳、万民无事,何其值得。若因些许财物争执,惹得父皇不悦、盟约动摇,再起战火、祸乱中原,方才是得不偿失、误国误民。朕意已决,尽数依从北庭所求,此事不必再议。”
冯道缓缓抬眸,目光望向龙椅上苟且偷安、畏惧强权、漠视民生、只顾一己安稳的帝王,心底瞬间一片寒凉彻骨。他心中通透,石敬瑭并非不知民间疾苦、并非不懂国库空虚、并非不晓契丹贪戾成性,只是在这位帝王心中,万民疾苦、国库损耗、社稷长远、华夏尊严,皆不如一己帝位安稳、一朝短暂太平重要。为守住这份屈辱换来的安稳,他甘愿掏空民力、压榨苍生、容忍折辱、放任异族肆意欺凌中原、践踏天朝尊严。
冯道不肯轻言放弃,再度躬身叩首、恳切再谏,援引古训、剖析利弊:“陛下,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今日以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