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穿遍黄河两岸,吹褪了连年战乱留下的枯槁萧瑟,将一川新绿铺满中原大地。历经三年连岁大熟、四时风调雨顺,这片被唐末百年兵戈、数代灾荒反复碾压的土地,终于挣脱了泥泞与血色的桎梏,缓缓喘出一口安生的气息。
自后唐明宗李嗣源登基践祚、改元天成,一朝新政落地,拨乱反正、涤荡旧弊。废庄宗苛酷徭役、裁撤祸乱朝纲的伶宦奸佞、轻徭薄赋、招抚四方流民,不过短短两三载光阴,饱受战火蹂躏、千里荒墟的黄河流域,便生出了五代乱世里最为珍贵、最为难得的升平光景。后世史官落笔编年,字字审慎公允,留下一句千古定评:“天成、长兴年间,年谷屡丰,兵革罕用,校于五代,粗为小康。”
这区区十字的“小康”,放在礼崩乐坏、弑君夺位成常态、藩镇割据成定局、生民流离成宿命的五代乱世,绝非寻常盛世虚誉,而是无数百姓用血泪熬来、无数官吏用勤勉换来的人间绝境里的一抹微光。是乱世夹缝中,短暂、脆弱、却无比珍贵的烟火安稳。
洛阳城外,沃野千里、春光浩荡,全然不见数十年前白骨露野、荒草连天、村坞无烟的凄凉残景。曾经被战火焚毁、被流民弃置、荒芜数十年的阡陌废田,尽数被归乡的百姓开垦深耕、修葺规整。田垄横竖平直、沟渠疏通流转,春水潺潺滋养万顷青苗,满目麦浪青葱、桑麻繁茂,层层叠叠铺向天际。道旁杨柳依依、抽芽吐绿,乡野村落炊烟袅袅、连绵不绝,四野鸡犬相闻、田歌此起彼伏,农人俯身耕作、笑语相闻,处处皆是烟火重燃、民生复苏的鲜活气象。
往年那些流离四方、沿街乞讨、辗转沟壑、朝不保夕的流民,如今尽数归乡、落地生根、安家置业。李嗣源体恤民艰,数度降下明诏,减免州县赋税、豁免民间积年累月的欠租、放宽农商桎梏、开放酒曲与铸铁禁令,允许百姓自制农具、经营小手艺、自营小商贸,仅征收微薄课税,彻底打碎了层层盘剥、桎梏民生的枷锁。
粮价连年稳步回落,从庄宗末年兵荒马乱、斗米千钱、人相食的绝境饥荒,跌至斗米数十钱的平易价位。寻常农户终年勤恳劳作,便可饱腹御寒、赡养老小,再也不用复刻“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的剜肉求生、拆东补西的人间苦楚。州县市井之中,南北商路尽数打通、关卡松弛、商旅畅行,四方商贩往来不绝,商铺林立、百货流通,市井繁华热闹、人声鼎沸,民间百业日渐兴盛,百姓衣食日渐丰足、眉眼日渐舒展。
与之相伴的,是官府刑狱的空前清简。数年无大规模战乱、无苛政扰民、无饥荒暴乱、无流民聚众,民间琐碎纷争大幅减少,各地州县牢狱常年落锁封尘、空置无人,狱卒闲坐无事、官吏无需日夜奔波维稳治乱。朝野上下,处处皆是松弛安稳、岁月平和的样貌,这般安稳光景,在数十年王朝迭代、年年征战、户户流离的五代乱世,堪称一场近乎不可思议的人间奇迹。
洛阳皇城之内,祥和安逸的氛围,比民间更盛、更浓,也更暗藏隐患。
年逾六旬的明宗李嗣源,本是沙陀边地武人,起于行伍、半生浴血、戎马一生。自少年起便见惯尸山血海、饿殍遍野、城池倾覆、百姓流离,半生颠沛征战,阅尽乱世最极致的残酷与荒芜。他这一生,从未奢求开疆拓土、称霸四方、青史留名,唯一的执念,便是天下息兵、百姓安居、四海太平、人间无苦。
史书有载,李嗣源未登基之时,每夜于宫中焚香祷告,虔诚祈愿:“某蕃人也,遇乱世为众推戴,事不获已,愿上天早生圣人,与百姓为主。”数十年晨昏不辍、诚心祷告,所求从非皇权富贵,唯求苍生安稳、乱世终结。
如今夙愿终成、盛世初见,眼见中原岁岁丰收、万民归安、朝堂无事、刑狱清简,数十年紧绷如弦、日夜忧惧的心绪,骤然彻底松弛。数年太平无战事、岁岁丰稔无灾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渐渐磨平了这位老帝王刻在骨血里的忧患之心,褪去了他登基之初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勤政不倦的惕厉姿态。
登基之初的李嗣源,勤勉得近乎苛责自己。每日天未破晓便起身临朝,逐项批阅奏章、躬身问询民情、细致核查吏治、日夜筹谋边防,朝堂庶事无分大小、事必亲躬,生怕一丝一毫的懈怠,便会让乱世战火重燃、让刚得安生的百姓再受流离之苦。可随着太平日久、盛世成型,他心底的警惕慢慢消磨,懈怠之心悄然滋生。
如今的他,临朝日渐迟缓、理政日渐疏懒,往日追着民情、盯着隐患、日夜思虑社稷安危的勤勉,渐渐被游园赏花、宴饮休憩、静养身心的安逸取代。朝堂大小政事,尽数交由枢密使安重诲、宰辅任圜、冯道等重臣统筹裁决、处置批复。州县禀报、钱粮调度、吏治考核、民间琐事,但凡琐碎庶务,皆由臣僚分层处置、自行定夺,极少再有奏章送入御前、由帝王亲览亲断。
李嗣源心底已然默认,乱世浩劫彻底远去、社稷基业已然永固、四海太平已然定型。他半生征战劳苦、半生勤政忧民,如今年过花甲、年岁渐高,理应松弛身心、安享晚年,不必再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