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江景离,认真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瞬间,江景离清楚地看到,这位师叔的眼中有一丝泪光在闪烁。
他一愣。
自从他答应接下这份恩怨之后,赵思亮整个人就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极为沉重的东西压在了这位师叔身上,沉得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多了。
从前那个会瞪眼骂人的赵师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的、萧瑟的老人。
江景离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放缓了语气:“师叔,你先回去整理一下吧。
在司内这副打扮,被俗务纠察队查到也是个麻烦。
你离开这么多天,试锋殿那边应该也有不少事等你处理。
明天我再来找你,问那些细节。”
赵思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江景离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将手中的银票收进怀里。
这钱,拿得比想象中要沉重。
第二天,试锋殿偏殿。
两人隔着矮几对坐。
未等江景离开口,赵思亮主动说了。
“十年前。
我和秀琳,还有两位金牌清尘卫,陪同两位玉牌大人前往江州支援。
本来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的支援任务,没想到最终在怒涛江北岸,打了一场极为惨烈的战斗。
我们青州清尘司支援的六个人,直接死了三个。
其中一位,是八境的玉牌巡尘使。”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一战,我们六人,对手只有三人。
对方两位七境,一位八境。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碰到的是陈国执剑者中最精锐的力量,持剑人!
我和秀琳两人一起对付残月这位地级持剑人,两位玉牌大人对付那位天级持剑人,剩下两位金牌清尘卫对上另一位七境。
结果没交手多久,我们这一方就全都溃败了。
玉牌大人竭力拖住对方的八境,让我们赶紧撤退。
我们边打边撤,但终究不是残月的对手。”
“最后时刻,我和秀琳都用了秘法拼命相搏,但还是打不过。
只能分开逃,这样至少能活一个。
活下来的那个,还能照顾对方的家人,对方的后辈。”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残月打了我一击,把我打成重伤。
我没有还手之力,继续跑。
他没有追我,转身去追了秀琳。
我继续跑,直到跑不动晕倒过去。
后来,后续的支援赶到,把我救醒了。”
“再后来,我找到了秀琳。”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她的尸体已经残破不全。
半截身子被打碎了,头颅也被割走了。
从现场的痕迹看,她拼尽了全力为我拖延了时间。
也许就是因为她挣扎得太激烈,才落得这么惨烈的下场。
她的尸骨,我只带回了半副身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然后整个人再也撑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那种克制的哽咽,是压了十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倾泻过的崩溃。
他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老人,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沙哑而撕扯。
那些话断断续续地混在哭声里,已经听不出是说给江景离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十年前那个死在怒涛江北岸的女人听的。
“我一个人逃回了青州,像条狗一样,还是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的狗!
我的伤太重了,修为从第七境掉到了第六境。
宗师?
狗屁宗师!
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从那以后,我内退到清尘司,苟延残喘,靠着照顾秀琳的家人、照顾她最看重的后辈云飞,用这些借口不要脸地活着。
我是个废物,更是个胆小鬼。
不知廉耻地活在这个世上!”
江景离沉默地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只是安静的当个听众,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同时,在这一刻,江湖的残酷与无奈,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一刻钟后,赵思亮的哭声渐渐平息。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整了整被揉皱的衣襟,将那副崩溃的面容一点一点收回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景离,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