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送走于志宁和孔颖达的时候,两位老先生一人抱着一卷书,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让他快些把身子养好恢复课业的话,才出了东宫。
李承乾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方才谈论古事费了些神,嗓子又有些发紧了,他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小安子上前把矮几上的书卷收拾了,正要退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内侍在帘外禀道:"殿下,杜小郎君求见。"
李承乾端着水盏的手顿了一下。
杜小郎君……
他愣住了,许久才回过神。
杜小郎君……杜荷……
许久未曾听到这个名字,李承乾的思绪一下又被拉回前世。
杜荷……杜如晦的次子,也是他的伴读,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说起来重生回来这些日子,他还没见过杜荷。前些日子忙这忙那的,后来病倒了,仔细一想,还真没时间去见他……
如今乍一听到这个名字,李承乾的眼眶忽然就有些发热。
"快请他进来。"
他放下水盏,声音里透着丝急切。
修长的手撩开帘子,那个他记忆里见过无数次的人,以比他记忆中年轻的面貌走了进来。
杜荷穿了一身青色的圆领袍,身形高挑,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英气,只是此刻那英气的脸上带着些许担忧。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榻上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上前来。
"臣杜荷,拜见太子殿下。"他撩袍要跪。
李承乾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起来,你何时也学会这些虚礼了?"
杜荷被他这一说,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来,摸了摸后脑勺,低声道:"殿下病了这么久,臣早就想来看您了,可阿兄说您要安心静养,不许我来打扰,说我来只会添乱……臣这才拖到了今日。臣听人说殿下最近好了许多,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看看。殿下莫怪臣来迟了。"
李承乾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得厉害。
杜荷不仅是他的发小和伴读。
他还是前世跟着他一起谋反的那群人之一。
但贞观十七年,齐王李佑谋反的时候,他的属下纥干承基担心被牵连,把他尚未实行的谋反计划也供了出来。他的谋逆还没开始就失败了。
那时,李世民杀了跟着他谋反的那一众大臣,却独独饶过了作为主谋的他。
他记得前世,他谋反事败后被关在宫里等候发落,只能从宫人那里偷听到那些同党的情况。
行刑那天,杜荷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没有被陛下赐死,只是流放黔州,竟是在刑场上大笑出声,然后坦然奔赴刑场赴死。
【*出自新唐书】
那时候李承乾已经等着流放了,谋反失败,太子位也被废,他早已失了活下去的念想。每天活的跟行尸走肉一般,几乎是在等死了。
但他听完之后却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整整一夜。
杜荷与他自幼相伴,说是伴读,实则比兄弟还亲厚几分。那些年一起读书、骑马的情义,早就把两个人的性命系在了一处。
后来他年岁渐长,储位风波迭起,朝中暗流涌动,杜荷便不再只是那个陪他胡闹的发小了。他替他出谋划策,辨清敌我,帮他在这盘看不见的棋局里落下一子又一子。
甚至就连后来那条不能回头的路,那条他明知是死路却仍要走的路,也是杜荷替他铺的。谋反的计策,是杜荷一个字一个字跟他推敲出来的。杜荷跟着他造反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便将自己的性命交付于他手。
前世杜荷因为他身首异处,可如今杜荷好好站在他面前,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还会因为"来迟了"跟他解释。李承乾看着他,喉头哽了一下,强忍着没让那点热意涌上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杜荷的手腕。
"无事。"他哑着嗓子开口,语气格外郑重,"你来了就好。孤无事。"
杜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低头看了看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苍白却认真的脸,心下疑惑,但没有挣脱,由着李承乾握着他的手腕。
"殿下……"杜荷低声道,"臣听说殿下病得厉害,心里一直惦记着。臣没能早些来,是臣的不是。"
"与你无关。"李承乾松开了手,靠回枕头上,看着他,笑着道:"你来了就好。坐。"
杜荷便在他榻边找了个坐垫坐下了。他坐下之后,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李承乾一遍,蹙着眉:"殿下瘦了好多。臣记得前几个月见殿下的时候,还没这么……"
他说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