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陈惘——早就没想过再以将军的身份回到北朝。
“夜蒙公主什么时候到?”徐帝的眼神落在徐亨的脸上。
徐亨有些难堪:“明日应到了。”
徐帝冷漠地看着他,又对朝下扫了一眼:“我朝将派人送公主回夜蒙,和夜蒙在边境和谈,鸿胪寺和礼部谁去?”
朝下沉默了许久。
忽然上前一人:“礼部宁非物愿去。”
朝下议论纷纷。这礼部老尚书前些月逝世,这位新任的年轻代尚书乃是陛下钦点的,身上无功,这可不是求功来了?
徐帝郑重地点头:“宁卿虽年轻,但不缺胆色,不错。朕准你前去。”
“那鸿胪寺呢?”
鸿胪寺无人应答。
徐帝正在怒头上,见没人应他,更是怒火中烧:“堂堂鸿胪寺,竟无人可用!”
堂下的群臣皆又把头低得更深了,当年昭王统领的鸿胪寺有多风光,现在的鸿胪寺就有多抬不起头。
那时鸿胪寺与夜蒙,或与他国面谈,所向披靡,无往不利,但似乎鸿胪寺的气运皆在昭王一人身上,他和他的徒弟离开后,鸿胪寺再不成器。
徐帝把玉桌砸得哐哐响,堂下却无人敢出一声,群臣纷纷下跪,天子之怒,何人承受得起?
过了半晌,许是知晓了鸿胪寺无人可用,徐帝终于卸了火气,声音喑哑:“除了鸿胪寺,可还有人愿去?”
无人应答。
道纪往堂下一扫,群臣面无血色,只有徐珀站得笔直,摇了摇头。
“还有谁,愿去?”
天子三问,鸦雀无声。
冕旒珠翠轻响,一道玄色身影款步而下,道纪深鞠一躬:“臣愿去。”
满座哗然。
徐帝盯着他半晌,连高亭都忍不住去看徐帝的脸色。
徐珀挑眉看他,倒有些欣赏。
徐亨和太子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想到还有这茬。
北朝有令,国师不得与政,可和谈送亲这些事,本就和九寺有关。
国师虽听着像个摆件,但实则是一个统领九寺的虚职,乃是九寺主管,道纪这番请愿,倒也不算逾矩。
只是事出突然,谁都没反应过来,原来国师之职,本是九寺之首。
“好。”徐帝又深深看了鸿胪寺众人的方向,那处空了一个位置,长长久久地空着,是昭王的。
“北朝年轻英才辈出,你们这些老不死的,统统自罚一月俸禄,充当军饷!鸿胪寺所有人,禁足反省一月。”徐帝厉声。
堂下噤若寒蝉,跪倒一片。
徐帝面色不佳,但对道纪的语气软了许多,生怕有什么遗漏:“你对北州不熟,让徐珀还有关渐鸿陪同,那些谈判的礼节,让宁卿教你。”
“臣遵旨。”徐珀和宁非物纷纷应道。
关渐鸿面上一暗,却不得不上前:“是,陛下。”
徐帝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对兵部和羽林卫胡泰道:“等夜蒙公主到了,令她见过陈惘之后即刻出发。”
徐亨后槽牙都快咬烂了,此刻正气得发抖。他知道自己不可在朝上再提此事,可他千辛万苦在边境和夜蒙安插的人手,费了多少时间和银子才和萧云何查到陈惘。
却输在此处,一切都打了水漂,他绝不甘心。夜蒙敢出兵讨要娜希德,万一他们还要北朝归还他们的异国女婿陈惘呢?
自己岂不是成了这桩事最大的笑话?
朝会散了,群臣皆灰头土脸地走了。徐亨没有再说一句话,他杵在那个属于他的位置上出神。
谁都没敢同他搭话。
道纪离开时在他身边顿了一顿,见他失魂落魄,竟有些同情他。
“国师大人。”徐亨忽然叫住了道纪,他忽然好像想通了一点。
道纪回头。
朝上已经无人,安静得有些吓人。
“我以为你即便是和萧云何闹翻了,最多也就是帮着太子来对付我,可我万万没想到,你从头到尾,帮的都是陈遇。”
徐亨的笑声令道纪毛骨悚然。
“你不过是一个道士,去过战场吗?知道上次走上战场谈判的人是谁吗?是昭王。”徐亨怜悯地看着道纪。
道纪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提醒他一点:“当年和夜蒙之战,确由昭王和谈而成。这次只是归还一位误捉的夜蒙公主,何必如此惧怕呢,徐亨殿下?”
身为北朝的皇子,对政敌可下狠手,心机手段雷厉风行,可对边境国之事心有戚戚,陈氏军给北朝带来安定不过三年,北朝的皇室却已糜烂至此?
那未免太荒谬了。
“我不会输的,我不会。”徐亨放声大笑,扬长而去。
道纪回头,朝堂之上,玉座孤立;朝堂之下,灯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