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三的床铺旁,刘备直直地站着,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面瘫表情。可他的声音却已有些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今天一早,公孙瓒的亲卫照例来叫阿三起床吃早饭。敲了几下,里面毫无动静。
亲卫又扯开嗓子喊了两声,帐中依旧死寂一片。他心里一沉,后退两步,猛地撞开了帐门。下一秒,他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头皮一阵阵发麻。
阿三四仰八叉地躺在床铺上,脸上和身上溅满了已经干涸的血迹。
亲卫上前两步查看伤势,却发现他浑身上下完好无损,没有一处伤口。
可当他掰开阿三的嘴时,眼前的情景让他倒抽一口凉气。阿三的舌头被人生生割掉了。死因是失血过多。血迹沿着嘴角淌下,浸透了半边枕头。
刘备的目光从阿三那张永远凝固在惊恐中的脸上缓缓移开。
他想起昨晚袁绍正是利用忽近忽远瞬移的能力,将信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了袁术铺上。
这畜生割了阿三的舌头,却故意不杀他,让他一直流血,一直流血,直到天亮才断气。
刘备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几道白印。他恨自己太过谨慎,没让阿三和他俩睡在同一间帐中。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平心而论,阿三已将情报悉数告知,对他而言确实没什么利用价值了。可他还盘算着另一件事。
他本打算将阿三提前派去荆州的卧龙岗,让他投到诸葛亮门下当个童子,日后孔明的动向他便能了如指掌。这步棋他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袁本初一刀割断了。
正思忖间,张飞那粗嗓门便在他身后嚷了起来:
“我说哥哥呀,意思意思哭两下就得了。谁知道这阿三爷在天上听不听得见。曹操约咱凉亭喝酒的时辰可快到了,你快别哭了,咱们赶紧去吧,去晚了可就没酒喝了!”
刘备面不改色,只在心中暗骂一句。这张翼德,倒是把他的心里话给喊出来了。
可他刘玄德毕竟是仁义君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
他侧过头,冲张飞厉声呵斥道:“三弟,不可无礼。”
张飞嘿嘿一笑,也不恼,拉着关羽便往旁边溜达去了。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远,不用听也知道在聊些什么,肯定又是那些酒坛子的事。
公孙瓒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当众人纷纷转身散去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念头在其中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沉稳的模样。那丝精光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凉亭之上,三人围着一张旧木桌坐定,桌上摆了五坛上好的沛国佳酿。
曹操端起酒碗饮了一口,望着远处那片被大火烧得焦黑的洛阳城墙,悠悠叹了口气:“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再见之时,也不知你我之间,是敌是友啊。”
孙坚也叹了口气,将酒碗放下,正色道:“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孙某绝不与两位英雄为敌!”
刘备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冷笑。
这话倒也算是实话。孙文台马上就要死在三津渡了,死人自然是不会与任何人为敌的。
他低下头,盯着碗中微微晃动的酒液,语气不咸不淡地说道:“只要是忠于大汉之人,便是我刘备之友。只要是叛汉助贼之人,便是我刘备之敌。”
曹操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将身子往前探了探,问道:“玄德,你接下来准备去哪?”
刘备放下酒碗,抱拳道:“我已接到公孙将军的邀请,前往平原县暂驻。”他抬起头,目光在曹操和孙坚之间来回扫了一眼,“不知曹将军与孙将军,各自有何打算?”
曹操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说道:“我打算引军前往扬州,另寻救国之道。”
孙坚靠在那根被火烧得焦黑的凉亭柱上,脸色尚有些苍白,摆了摆手说道:
“我就不折腾了。回江东故里,先把这一身的伤养好。伤愈之后,也只能保境安民,守着我那一亩三分地过活了。”
刘备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二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
“可叹呐。十九路英雄豪杰刚刚起事讨伐董卓,便因勾心斗角生了内乱。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同盟,一夜之间便散了个干净。从此以后,这汉室的祸乱,怕是永无休止了。”
曹操摇了摇头,将酒碗往桌上轻轻一顿,纠正道:“玄德此言差矣。依我之见,这十九路诸侯当中,唯有文台兄与玄德你,再加上我曹某,算得上是真正的英雄。”
“其余那些,不是英雄,而是枭雄。我料定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拼个你死我活。所以我们选择尽早抽身,才是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