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一腔热血冲上来,满心想着要英雄救美,护一护这宋娘子。万万没想到,到头来竟是美人救了他。
周季好不容易挣脱开,手腕已经红得老高,又惊又怒,指着她恶狠狠地放狠话:“你、你给我等着!我爹可是本城通判!今日之辱我记下了!我定要叫你在这城里再也待不下去!”
说完,他带着一群狼狈不堪的家丁,仓皇逃走。
街上终于安静下来。
宋兰芝缓缓松开拳头,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那股凛然之气一点点褪去,添上一层沉甸甸的忧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点尘土的衣袖,轻声叹一口气。
民不与官斗。
她一时气盛出了手,可对方父亲是当官的,手握权势,真要存心为难她一个摆摊女子,她哪里有多少招架之力?
李长梧瞧出她心事重重,上前一步,语气笃定地安慰:“宋娘子放宽心,这件事,我会处理。”
宋兰芝抬眼看他,眼里带着几分无奈:“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可那是官宦子弟啊。”
李长梧淡淡一笑:“区区一个通判之子而已。”
宋兰芝愣了愣,眼里带着一丝好奇:“莫非公子父亲,也是有什么大人物?”
李长梧摇了摇头,笑意温和:“我爹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宋兰芝闻言,又是一叹,好意劝道:“既是如此,公子可千万不要冲动去冒险。大不了……我往后不在这儿摆摊就是了。天下地方那么大,总能寻个活路。”
李长梧望着她:“不必如此忧心。我说能解决,便是真能解决。你信我一回。”
宋兰芝只当是书生一腔义气、嘴上宽慰自己,并没有真往心里去。
宋兰芝本来以为那个周季会再来找麻烦。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预想中的没有来。
城里反而渐渐传开一件大事:那横行街市的周季,因强占民物、奸淫民女、欺压百姓,被人递了确凿证据,直接抓进大牢了。
顺藤摸瓜一查,他父亲那位周通判,多年收受贿赂、徇私枉法、包庇儿子作恶,罪证确凿,也一并被摘了官帽,押入监牢等候处置。
消息一出,全城百姓奔走相告,人人拍手称快,都说苍天有眼。
宋兰芝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里择菜。她手里的青菜停在半空,心里又惊又疑。
她隐约想起那日李长梧那句“这事我能解决”,可转念又压下了念头,一个寻常书生,怎么有这般能耐扳倒一位通判?
许是周家自己恶贯满盈,自有报应罢了。
悬着的心一落,一天后,宋兰芝重新推着摊子回到老槐树下。
骨汤再一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没过多久,那个熟悉的青衫身影又来了。
李长梧依旧挑了个清闲时辰,缓步走来,照旧点一碗馄饨。
宋兰芝低头给他盛好,端上桌时,见他吃得从容,终究按捺不住心里那份好奇,却又不愿探人隐秘。
反倒是李长梧先抬了眼,看着她,开口问道:“宋娘子竟会拳脚?那日你打败了好几个家丁,我就好奇了。”
宋兰芝手上擦着碗,闻言浅浅一笑:“嗯。我父亲从前是走江湖的武师,一身功夫,从小便教我练。”
“原来如此。”李长梧点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自那日亲眼看见她不动声色打退一众壮汉之后,李长梧心里,就对这个摆摊女子生出了一份挥之不去的浓厚兴趣。
他悄悄派人,去细细查了查她的过往。
两年之前,宋兰芝那位走江湖的武师父亲,意外身亡。父亲生前为做生意,欠下一大笔银钱。
人一走,债务便落到了家里。
家中只剩下体弱多病的母亲,还有一个尚未满五岁的小弟弟。
债主们接二连三上门,最凶那回,一群人堵在门口,逼着宋母把宋家祖传老宅卖掉抵债。
宋母哭得几乎晕厥。
就在这时候,宋兰芝站了出来。
她拦在母亲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对着一众债主一字一句说:“父债女偿。我爹留下的债,我来还。”
债主里头有人冷笑:“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出去,到时候就是别人家的人。这么一大笔银子,你还得起?莫不是说大话哄我们?”
宋兰芝看着他们,一字一顿道:“我说到做到。债一日不清,我一日不嫁人。就算我这辈子当姑子不嫁人,也绝不赖掉我爹欠下的分毫。”
说完这话的第二日,她便寻来梳子,当着母亲邻里的面,把一头长发认认真真绾成了已婚妇人一般的发髻。
锡州城里有个传统,未婚女子自行绾发,便是为家守业,立誓终身不嫁。
街坊当时还有人劝她何必如此,一个姑娘何苦把路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