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春日负暄,冷宫即使萧瑟,也较往日有了些人气。

    破败狭小的宫殿里,李善若正端坐在桌案前,墨香盈袖。她用镇纸把被风掀起的宣纸压下,神色认真,一笔一划地抄写着经文,墨迹慢慢渗入纸张中。

    笔毫之下,梵文深邃迂回,笔画间仿若藏着她最深沉的思念和无尽的虔诚。

    “娘娘,才刚回春,您怎么穿得这样单薄就坐在窗子边上,仔细着凉了。”冷月带着些责备的语气,将簇新的披风盖在了李善若的身上。

    李善若没有回答,一阵细风吹来,撩动了她的心绪,她搁笔看向窗外。

    鸟鸣啁啾,冷宫中唯一的那棵梨树的梨花才初绽,雪白的花瓣就遭料峭春风摧残,零落成泥。像是爆发在某人心中的一场晦暗的风雪,藏匿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宫之中。

    “冷月,替我把这些都烧了吧。”李善若把桌上的经文都收拾整齐,递给了冷月。

    冷月张了张口,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她接过那叠宣纸朝外走去,在迈过门槛之前她顿了一下,又回头看向李善若。

    她的身形单薄,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

    冷月轻叹一声,把门轻轻地合上了 。

    回溯往事,最令李善若难忘地还是十三年前京都的那场初雪。她的人生也在那天南辕北辙,不断偏离她长久以往所设想的道路。她所有的悲戚、苦痛,隐忍、绝望都在这一天埋下草灰蛇线。

    那年的雪下得很大,即便是从小在京都生活的李善若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寒冷。

    用过午膳后,她带着贴身待女冷月去诗社参加文会。

    明明出门前还没有一点迹象、空气也同往日般干冷。但不久后,天空就变得有些灰暗,云层像厚厚的床褥,蒙住了天光,让人喘不过气来 。

    傍晚时分,众人散去,风疏桐送李善若回府,二人走在一处,中间却离着一臂的距离。不疏离也不过分亲近。

    走到巷口时,李善若停下脚步,朝风疏桐轻声道:“就把我送到这了吧,天气寒冷,风公子也早些回去,避免着凉了。”

    风疏桐点了点头,伸出手,眼看就快要触到她的头顶。

    李善若轻轻眨了眨眼,两手紧张地捏着裙摆,垂着眸不敢呼吸,但头顶却始终没有传来沉甸甸的温热感。

    “冒犯姑娘了。”风疏桐收回手,“你头发上沾了一片纸屑。”

    李善若松了一口气,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的心脏一阵失重,荡起无名的失落感。

    “要下雪了,李姑娘也快回府吧,告辞。”风疏桐恭敬地朝她行了礼。

    “告辞。”李善若回过礼,就要走,却被喊住。

    “李姑娘,等等。”风疏桐像是刚想起什么,话说得很急促,“明日,安国寺有一场讲经会,姑娘会来吗?”

    “会的,我会来的。“李善若想也没想,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漾开一个笑容,像一株初绽的梅。

    “明日见。”风疏桐颔首,嘴角轻轻扬起。

    ”明日见。”李善若这句话回答的极轻,声音转瞬间就便被风撕得四散。

    二人终于告别,看着她们走出一段路后,风疏桐带着小厮寒潭离开,冷月咬着李善若的耳朵,笑着打趣她,“小姐不是说听那些劳什子和尚念经无趣的很嘛,怎的和风小公子一起去就不无聊了?”

    “好啊冷月,你又打趣我。”李善若佯装气恼,作势去挠冷月的腰。

    “小姐我错了,您饶了我吧。”冷月笑着求饶。“怎么这风公子一走,你这大家闺秀的架子就端不住了。”

    门口的小厮看着她们笑闹着走来,将府门打开迎他们进来,李善若带着诗社新订的文集正要进府,冷风将她的耳尖和鼻尖都吹得通红。刚迈过门槛,猝然之间,雪便纷纷而下,大片大片的,像破败的棉絮。

    她看到她的父亲正站在堂前,雪将他的头发淋白,他着文人衫,穿得单薄,却也不见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显得形容枯槁。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从前李善若读到这句话时,她总是觉得父亲是参天的松柏长久荫蔽着她,而今,他似被这场大雪压折了枝干,腰背都佝偻了。

    “爹爹,我回来了。”李善若扶了扶她头上摇晃的朱钗,笑着,朝她的父亲走去。他却立风雪中一语不发,浑浊的双眼中溢出两行清泪。她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不安的感觉将她吞噬。

    她预感到,命运将扼住她的脖喉,不容她喘息。她不敢再往前走了。手中的书倏然掉落,书页被卷得乱飞,翻到某一页,却似有千斤重。上面用端方的小楷写着: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

    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李善若的泪珠无声的滚落,她愣了好一会才弯腰将地上的文集拾起,纸张被打湿,上面的墨迹一圈又一圈地晕染开来。她的嘴唇明明冷的打颤,却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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