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展元终于不再装昏了,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伤的野狗在雪地里低嚎。
一灯大师叹了口气,低声念了一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身后的弟子忍不住问道:“师父,方才您为何不拦住李莫愁?以您的武功……”
“拦得住人,拦得住心吗?”一灯大师反问。
弟子语塞。
“她若是个滥杀无辜的女魔头,老衲自当出手降魔。可她不是。”一灯大师缓缓摇头,“她今夜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在因果之内。陆展元许下毒誓在先,背弃承诺在后,今日之果,不过是他当年种下的因。老衲若出手阻拦,阻的不是恶,是公道。”
弟子若有所思。
“更何况,”一灯大师抬头望向漫天飞雪,“她那一番话,你以为是对谁说的?”
弟子一愣。
“是对所有人说的。”一灯大师的目光深邃而悲悯,“是对那些动辄拿道德规矩压人的武林正道说的。是对那些觉得女人被负就该忍气吞声的世俗偏见说的。是对老衲说的——佛门慈悲,若不能庇护受害者,反倒成了加害者的盾牌,那这慈悲,还叫慈悲吗?”
弟子默然良久,低下了头。
一灯大师转身,踏雪而去。袈裟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他身后的喜堂,红烛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来,消散在横梁之间。
陆展元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所有人离开的脚步声。每个人都走了——宾客走了,新娘走了,就连喜娘和仆从都悄悄溜走了。偌大的喜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碎纸屑,和已经凝结的血迹。
他动不了。
右手废了,抬不起来。双腿碎了,撑不住身体。就连最隐秘的痛处也在不断提醒他——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个完整的男人了。
他曾经拥有的一切,在这个夜晚被一个女人一笔勾销。武功、体面、姻缘、子嗣、未来——全部化为乌有。唯一留给他的,是一条苟延残喘的性命,和终生摆脱不掉的屈辱。
他开始想,如果当年在终南山上,他没有对李莫愁许下那些誓言,结局会不会不同?
如果他没有骗她,没有背弃她,没有娶何沅君,结局会不会不同?
如果今日在喜堂上,他在见到李莫愁的那一刻就跪下认罪,真心忏悔,结局会不会不同?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因为这世上没有如果。
有的只是碎成粉末的山盟海誓,和一双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的手。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江南陆家庄的门前积了厚厚一层白雪,将昨夜所有的血迹和脚印都覆盖得干干净净。早起扫雪的仆从发现喜堂大门敞开着,进去一看,吓得连扫帚都扔了。
消息像雪崩一样传遍了整个江湖。
三天之内,从江南到漠北,从中原到塞外,每一个茶馆酒肆都在谈论同一件事——赤练仙子李莫愁,孤身一人闯入陆家庄大婚喜堂,在满堂高手面前,亲手废了新郎陆展元。
传言的版本各不相同。
有人说李莫愁带了三百枚冰魄银针,将满堂宾客全部钉在墙上。有人说她一掌拍碎了喜堂的房梁,红绸落了满地像血一样。有人说得更夸张,说她身化赤练,吞吐毒雾,满堂高手无一合之敌。
但所有版本在三个细节上出奇地一致——
第一,李莫愁没有杀任何一个人。
第二,她没有碰新娘一根手指头。
第三,陆展元被废掉了双手双腿和命根子,终生残废,生不如死。
这三个细节,每一个都让听故事的人沉默很久。
有人拍案叫好,说陆展元活该,骗人真心就该付出代价。有人摇头叹息,说李莫愁手段太过狠辣,毕竟是曾经爱过的男人,怎能下如此重手。也有人在角落里低声嘀咕,说武林正道怎么没人拦住她?那些高手都是干什么吃的?
但无论如何议论,有一件事是所有听过这个故事的人都无法否认的——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一个武林人士敢在李莫愁面前提“规矩”二字。再也没有一个男人敢拿她的过去来羞辱她。再也没有一个人敢说,她被陆展元抛弃是因为她自己不够好。
因为她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了这个江湖:错不在她,在负心人。而负心人的代价,她亲自收了回来。
七日之后,武三通带着妻子和义女离开了江南。
临行前,何沅君去了一趟陆家庄。陆展元被安置在后院的一间偏房里,由两个老仆照看。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胡茬满脸,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败气息。
何沅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