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僧,白眉垂肩,面容慈和,身披袈裟,单手立于胸前。他身后跟着几个弟子,个个面色凝重。老僧的目光越过李莫愁,落在喜堂内满地僵立的宾客和血泊中的新郎身上,眉头微皱,叹了口气。
大理退位为僧的南帝,五绝之一,一灯大师。
他终于来了。
李莫愁站在门槛内侧,与一灯大师面对面。一个是江湖上人人畏惧的赤练仙子,一个是武林中人人敬仰的得道高僧。两个人站在喜堂的大门口,一个要出去,一个要进来,气氛骤然凝滞。
一灯大师的目光从陆展元身上收回,落在李莫愁脸上,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李施主,老衲来迟一步。”
李莫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方才之事,老衲已有所闻。”一灯大师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陆展元确实有负于施主,此乃他之业障。施主心中怨愤,老衲能够体谅。只是施主出手如此狠辣,断人肢体、废人根本,未免太过。不如施主与老衲立一个约定,十年之内——”
“不必说了。”
李莫愁打断了他的话。
一灯大师微微一愣。以他在武林中的地位和威望,已经很久没有人敢打断他说话了。
李莫愁看着他,目光清澈而锐利,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半分动摇:“大师要说的,无非是让我立下十年之约,十年之内不再寻仇。陆展元安稳度日,娶妻生子,儿女双全,而我独自咽下苦果,等到十年之后再来了结。”
一灯大师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老衲确有此意。恩怨宜解不宜结,十年光阴,足以消磨许多执念。施主若肯放下仇怨,于己于人,都是解脱。”
“于己于人,都是解脱?”李莫愁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那笑容极冷,冷得像冰刃划过琉璃,“大师,你说的‘己’,是我。你说的‘人’,是陆展元。我咽下苦果独自煎熬十年,他娶妻生子享受十年——请问大师,这个约定,到底解脱的是谁?”
一灯大师被问得微微一滞。
“他负我在先,骗我真心,毁我半生。我不杀他妻子,不害他族人,不伤满堂无辜。我所报的,不过是他欠我的那一份。我问他山盟海誓是哪只手写的,我问他背弃承诺是哪条路走的,我问他管不住的孽根祸害了几个女子。”李莫愁的语气忽然拔高,像一把利剑出鞘,声震屋瓦,“大师,你告诉我,我哪一步做错了?”
一灯大师看着她眼中那道不容置疑的锋芒,竟一时语塞。
他身后一个弟子忍不住开口:“可陆展元毕竟罪不至——”
“罪不至什么?”李莫愁猛地转头,那弟子被她眼中的寒意逼得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他骗我一生,毁我一生,你告诉我,他罪不至什么?你们这些武林正道,张口闭口仁义道德,可仁义是对谁的?是对负心汉的宽容?是对受害者的压制?男人始乱终弃是风流,女人被负讨债就是恶毒——这就是你们的公道?”
喜堂里一片死寂。
那些被银针封穴的武林人士,此刻看向李莫愁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有人低下了头,有人避开了目光,有人在剧痛中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方才跳出来阻拦李莫愁的时候,到底是在维护公道,还是在维护一个负心汉的体面。
武三通定在原地不能动,可他看向李莫愁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女人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她被人抛弃,敢孤身闯入满堂高手之中,干净利落地清算恩怨。而他呢?他对义女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却连面对都不敢面对,只能借着发疯来宣泄。
一灯大师沉默良久,终于再度开口:“李施主,你心中的怨,老衲明白了。只是老衲还是想说,十年之后——”
“没有十年之后。”李莫愁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
那是一封旧信,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信上是陆展元的笔迹,密密麻麻写满了海誓山盟。结尾处一行字格外醒目——“此生此世,只爱莫愁一人。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莫愁双手一撕。
信纸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又二分为四。碎片被她随手一扬,像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满堂红绸之上,落在陆展元的血泊之中,落在一灯大师的袈裟上。
“十年之约,是你们武林正道的规矩。不是我李莫愁的规矩。”她的声音平静而决绝,像是将什么东西彻底放下的声音,“我的规矩很简单——谁欠我的,当场还清。多一天我都不等。”
一灯大师看着满地的纸屑,又看了看喜堂中那个不成人形的新郎,再看看那些被银针制住却无一丧命的宾客,终于长叹一声,双手合十,不再言语。
他能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