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娜不嫁王贵4
    石林回到营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脱了军帽挂在墙上,在床沿坐下,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凉水顺着喉咙灌下去,把心里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压了压。

    可压不下去。

    他脑海里还是那个画面。

    沙滩上的那个姑娘。

    碎花衬衫,蓝布裤子,赤着脚踩在沙子上。

    辫子被风吹散了一半,碎头发在脸上飘飘荡荡的。

    皮肤白得晃眼,是那种江南水乡才能养出来的白皙,和青岛姑娘被海风吹出来的结实完全不同。

    她站在海边,整个人的轮廓被阳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娇小纤细,站在那里像一棵刚抽条的小柳树,风一吹就要飞起来似的。

    石林承认,那一刻他确实挪不开眼。

    在部队待了这么久,见过的女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女兵倒是有,但多是短发齐耳、皮肤被晒得黝黑的飒爽模样。

    像这样文文静静、清清秀秀、像画里走出来似的姑娘,他还是头一次见。

    北方的姑娘高大结实,南方的姑娘娇小玲珑,不是一个概念。

    他多看了两眼,纯粹是“实在好看”。

    但真正让他停住脚步的,不是那张脸。

    是那双眼睛。

    那一瞬间的对视里,他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不该有那样的眼神。

    除非她和他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石林就把它按了回去。

    太荒唐了。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铺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怎么也睡不着。

    那姑娘的脸老是在眼前晃。

    电话铃响的时候,石林正在操场上带着新兵练队列。

    通讯员小刘一路小跑过来,站在操场边上扯着嗓子喊:“石排长!您的电话!东北来的!”

    石林把手里的哨子交给副手,整了整军帽,大步往营房走去。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电话。

    他走进值班室,拿起话筒,贴在耳朵上。

    “石林!”

    话筒里传来石光荣中气十足的咆哮,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都能把人的耳朵震得嗡嗡响。

    石林把话筒往外挪了三寸,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到。”

    “到你娘的到!你给老子说清楚,那封信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婚事我不同意,不必再提’?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还敢跟老子摆谱了?”

    石光荣的声音又大又冲,每句话都像炮弹似的往外砸。值班室里的通讯员被那声音震得缩了缩脖子,识趣地溜出去了。

    石林等父亲骂完,才把话筒挪回耳边,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信上写得很清楚。婚事我不同意。”

    “不同意?秀莲哪点不好?勤快、能干、会过日子,人家姑娘哪点配不上你了?你一个当兵的娶个老实媳妇不好吗?挑什么挑?”

    “我从来没见过她。”

    “见不见的有什么关系?爹娘看准了就行了!老子当年娶你娘的时候也没见过,不也过了一辈子?”

    过了一辈子。

    石林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一下。

    是,您和娘是过了一辈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您在前院吼,她在后院哭。您觉得自己是一家之主,所有人都得按您的意思来。娘让了您一辈子,委屈了一辈子,到老也没过上几天顺心的日子。

    您管这叫“过了一辈子”。

    “我不想这样。”

    石林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我的婚事,我自己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声更大的怒吼:“你定?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我告诉你石林,这门亲事已经定了,你年底回来就把事办了。你要是不回来,老子亲自去青岛把你押回来!”

    “您来也行。”

    石林的语气依然平静得可怕。

    “您来了,我也还是这句话。婚事我不同意。您押着我拜了堂,我第二天就去打报告调边防,三年五载不回家。到时候谁嫁过来谁守活寡,您自己看着办。”

    “你——”

    “我这边还有训练,先挂了。”

    石林把话筒搁回座机上,干脆利落。

    听筒里隐约还能听到石光荣的咆哮声,但他没再拿起来,转身走出了值班室。

    门外的风吹在脸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前世他就是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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