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劳你们动手,我自己会走。”周娥皇挺直脊背,步履平稳地走出前厅,将满堂的震惊、愤怒、窃喜与窃窃私语统统甩在身后。经过侧门时,她眼角余光瞥见那一角粗布衣衫已然消失,心中微微一紧,随即又定下神来。赵匡胤不是莽撞之人,他既听到了厅内动静,必不会硬闯,此刻定然在府外某处等她,或者,在思考下一步。
也好,让他看清南唐皇室的虚伪和她周家的势利,未必是坏事。
回到那座精致的牢笼——她的闺阁,流珠早已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姐!您这是何苦啊!得罪了皇子殿下,老爷和夫人……”
“起来。”周娥皇扶起她,语气平静,“流珠,你跟了我多年,可知我为何如此?”
流珠茫然摇头,泪珠滚落:“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道,小姐今日之后,怕是……”
“怕是在这府中再无立足之地?”周娥皇轻笑,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被细雪覆盖的枯枝,“若留在府中,顺着他们的意嫁给李煜,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流珠似懂非懂,只觉得小姐自醒来后,就像变了个人,那双总是含着诗情画意的眼眸,如今深得像寒潭,让人看不透,却又莫名地让人信服。
“去打听一下,前厅现在如何了?那位……赵公子,可还在府外?”周娥皇吩咐道。
流珠擦了擦眼泪,应声去了。不多时,她匆匆回来,低声道:“小姐,前厅乱成一团了!皇子殿下拂袖而去,老爷气得当场摔了茶盏,夫人哭晕了过去,被扶回房了。二小姐……二小姐倒是跟着夫人去了,瞧着也是哭哭啼啼的,但奴婢瞧着,她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娥皇冷笑,家敏那点心思,她如今看得清清楚楚。怕是既庆幸她拒婚给了自己机会,又恼怒她当众将她扯下水,更担心李煜因此迁怒于周家,连带着她也失了指望。
“至于赵公子……”流珠迟疑了一下,“奴婢悄悄去侧门问了,守门的说,赵公子确实来过,听到厅里动静后,在原地站了许久,脸色铁青,最后……一拳砸在门框上,走了。”
走了?周娥皇心下一沉。是了,他现在还是个无权无势的军汉,面对宰相府和皇子的威势,除了暂时退避,又能如何?难道要他当场冲进来抢人吗?那才是真的害了他。
但她了解赵匡胤,他不是轻易放弃的人。这一走,绝非退缩,而是蛰伏。
“知道了。”周娥皇面上不动声色,“流珠,替我磨墨。”
“小姐,您这是要……”
“写信。”周娥皇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她必须给赵匡胤一个信号,让他知道她的决心并非一时冲动,让他……等她。
她提笔蘸墨,略一思忖,落笔如行云流水。没有缠绵悱恻的情话,只寥寥数语,写的却是当日滁州相遇,二人共同探讨《霓裳羽衣曲》残谱时,她偶然哼出、他却记下的一句旋律。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记忆,外人绝难知晓。末尾,她只添了四个字:此心匪石。
信写好了,她用一枚普通的青玉簪花笺封好,交给流珠:“想办法,务必亲手交到赵匡胤手中。小心些,别让府里人发现。”
流珠紧紧攥着信,用力点头:“小姐放心,奴婢拼了命也会送到!”
接下来的几日,周府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周娥皇被彻底软禁在闺房,除了一日三餐有粗使婆子送来,无人敢靠近。父亲周宗一次也未露面,显然是怒到了极点。母亲倒是派人送来过几次补品和劝慰的话,无非还是“女子当以家族为重”、“皇子殿下乃良配”云云,周娥皇只让流珠原样退回,一概不理。
她每日里或抚琴,或看书,或对着窗外残雪出神,看似平静,内心却在焦急地等待着外面的消息,尤其是赵匡胤的回音。
第三天夜里,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流珠警觉地走到窗边,低声问:“谁?”
“是我。”一个压低的、熟悉的男声传来。
流珠惊喜地回头看向周娥皇。周娥皇心跳骤然加速,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冷的夜风灌入,窗外站着的身影,不是赵匡胤又是谁?
他穿着夜行衣,身形融在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她。
“你……”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周娥皇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信,我收到了。”赵匡胤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此心匪石’,我亦然。”
简单一句话,让周娥皇多日来的忐忑和委屈瞬间找到了出口,眼眶微微发热。她强忍住,低声道:“你不该来的,太危险了。”
“无妨,几个护院还难不住我。”赵匡胤看着她,目光灼灼,“娥皇,那日厅中之言,可是真心?”
“字字真心。”周娥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