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田小娥完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白孝文对他点了一下头。黑娃也点了一下头。货轮拉响汽笛,缓缓驶出维多利亚港,船头劈开碧蓝的海水,翻起雪白的浪花。黑娃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桅杆上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海平线上。

    那之后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封信从北方寄来。信纸有时是粗糙的军邮纸,有时是印着单位抬头的公函纸。信的内容很短,字迹粗犷——他已随部队在东北安顿下来,媳妇怀了孕,他学会了开拖拉机。每一封信的最后都有一句:“娥姐,我很好。你保重。”

    田小娥把每一封信都折好,收在青铜鼎旁边的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有了厚厚一摞。白孝文偶尔会问她黑娃在信里写了什么,她就把信念给他听。白孝文听完之后通常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一句“他过得不错”,又去灶房里揉面去了。

    白鹿原的最后一点消息,是跟着黑娃的第一封信一起来的。信是白孝武托人捎来的,在路上辗转了大半年。

    信上说原上早就没了白家的祠堂——战乱期间祠堂被溃兵一把火烧了,列祖列宗的牌位烧成了一堆黑炭,那棵老槐树也烧焦了半边,第二年春天居然从焦皮底下冒出了新芽。

    白嘉轩在祠堂被烧的那天夜里无声无息地死在竹榻上,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白孝武在外头带着人救火,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凉了。原上的人把他埋在了祠堂废墟后面的祖坟里,坟头朝着南山的方向。

    信的最后,白孝武说他决定留在原上。原上还有几户本家没有走,他说他不能走,走了白家在原上就真的断了根了。他还说他娶了一个逃荒过来的姑娘,生了个儿子,取名“白念娥”。

    白赵氏听完这封信之后,在佛堂里坐了一整夜。她没有哭,只是手里转着念珠,嘴里一遍一遍地念着阿弥陀佛。

    天亮的时候她拄着拐杖从佛堂里走出来,对仙草说了一句“嘉轩这孩子,这辈子就是太犟了”,然后走到灶房里择菜去了。

    白孝文听到他爹的死讯时正在揉面。他的手动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揉下去。面团在他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折叠、按压、摔打,节奏均匀有力。

    他揉完面,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醒着,然后走到后院,蹲在墙根底下抽了一根烟。他抽烟的样子跟白嘉轩一模一样——眯着眼睛,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目光望着远方,像在看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田小娥靠在后门口看着他。他把烟头在地上摁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她面前说:“娥姐,我想给咱爹烧点纸。”

    “烧吧。”

    他们在后院给白嘉轩烧了一沓纸钱。白孝文蹲在地上,用树枝拨着火堆里的纸灰,低声说了一句他这辈子从没当面跟白嘉轩说过的话——“达,我对不起你。”田小娥站在他身后,抬头看了看天。香江的天又高又蓝,跟白鹿原上那种灰蒙蒙的天完全不一样。

    她转身回了书房,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那枚血红色的记忆玉符。玉符在她掌心里安静地躺着,里面封存着她上辈子最后的记忆。

    她把玉符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进火堆里。

    玉符在火焰中慢慢变色,从血红变成透明的白,然后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碎裂了。碎片在火焰中融化成一小团幽蓝色的光,缓缓升起来,被海风吹散,飘向维多利亚港的方向。

    田小娥看着那团光消失在海天之间,轻轻吐出一口气。

    系统在她脑海中最后震了一下:【记忆玉符·已销毁。——前世因果,就此了结。——宿主当前状态:自由。】她没有再打开系统光屏。

    那个青铜鼎被她收进了保险柜最深处,鼎身上的云纹已经很久没有亮过了。

    她不再需要积分、丹药和功法来保护自己。

    外面有七个猎人日夜轮岗,院子里有三个孩子跑来跑去,灶房里有两个老人在为了今晚吃什么而拌嘴,铺子里有十几个伙计在忙碌,账上有七位数的银元。

    白孝文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今晚吃臊子面。”

    “你天天臊子面。”

    “安稳和安平爱吃。”

    田小娥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跟他一起走进灶房。

    那个曾经蜷缩在白鹿原破窑里的女人,终于把她的根扎进了南海边上的泥土里。

    她的孩子们不会再裹小脚、不会再被卖、不会再跪祠堂,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女人需要跪在塔底下永世不得翻身。

    她的女儿将来可以读书、可以经商、可以坐船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想回来的时候随时可以回来。

    她的儿子们不会变成下一个白嘉轩,也不会变成下一个白孝文。

    他们就是他们自己。

    黑娃的信又在深冬时节到了。信上说他在朝鲜,一切都好,不要挂念。他说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如果还能活着回来,一定到香江来看她。信纸皱巴巴的,上面沾着冻土和硝烟的痕迹,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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